顾晏秋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沉声道:
“殿下久居权谋漩涡,见惯了朝堂尔虞我诈,自是惯以权斗规则、人心诡谲来度人。”
萧御锦长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沉冷,喉间微紧,却并未作声。
顾晏秋复又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可周慎终究是不同的。他不过是朝堂最微末的小吏,十年寒窗苦读,才换得这卑微一职,平生从无宏图大志,所求不过阖家安稳、度日无忧。纵有几分私心,也只是盼俸禄渐厚,回乡孝敬年迈的母亲。这般只为碌碌求存的寻常人,根本没有能力,更没有胆量,触碰那些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朝局秘辛。”
萧御锦眸色愈沉,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冷冽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烦躁:“你眼中的寻常人,未必是旁人眼中的寻常人。”
言毕他便不再多语,垂眸静立,心底却已飞速辗转思量,可思绪偏偏不受控地,绕着顾晏秋此人打转。
顾晏秋心思清明,不偏不执,心怀仁善,遇事不乱、辨理分明,这般人物,若能收为己用,远比放任在外更为妥当。
可一想到婳儿,他心口便泛起细密的涩意。
将来他迎娶婳儿,顾晏秋定会站在对立面。
此人一腔赤诚,尽数捧与那江南女子,满心满眼都是她。到那时,即便自己递出橄榄枝,许他滔天权势,他也绝不会俯首称臣,反倒会成为自己留住婳儿、护她在侧最大的阻碍。
一想到此处,萧御锦指节便暗暗泛白,心底翻涌着几分莫名的戾气,却被他死死压下。
顾晏秋也闭了口,不再多言。
周遭空气骤然沉寂下来,连风都似停了,只剩压抑的对峙感,在两人之间弥漫。
萧御锦垂眸看着地上周慎的尸首,心底飞速权衡利弊,可方才的念头依旧挥之不去。
是将此事公之于众,顺理成章追查凶手,却难免打草惊蛇?
还是压下消息,悄悄处置尸身,设下圈套,引藏在暗处的人自投罗网?
公开此事,固然名正言顺,却会让幕后真凶立刻收敛踪迹,再难抓住把柄。
可若是利用这具尸体守株待兔,便能不动声色引蛇出洞,将郭鸿与另一股暗藏势力,一并揪出。
一念至此,萧御锦眼底掠过一抹狠戾决绝,强行将心底纷乱的情绪压下,重回权谋决策者的冷静。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顾晏秋,声音冷而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不可声张。找一处僻静之地将他掩埋,对外只称周慎告假回乡,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顾晏秋闻言微怔,须臾便参透其中深意,轻声应道:“王爷是想让下手之人,误以为周慎并未身死,从而自乱阵脚,露出马脚。”
萧御锦薄唇轻启,沉声唤他:“顾晏秋。”
话音落定,他眸底翻涌着难辨的复杂情绪——有对对手的忌惮,有对局势的考量,更有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醋意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