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帘便被轻轻掀起。小翠走了进来,碧荷也跟在身后。蓝婳君抬眸看了二人一眼,方才眉间那点轻愁已淡去几分,伸手将案上的油纸包朝她们面前推了推:“方才爹爹给的吃食,咱们一同分了吧。”
小翠登时喜上眉梢,上前小心翼翼将油纸包一一展开。臭豆腐的蒜香立刻窜了满屋,糖糕炸得金黄酥脆,那包糖蒸酥酪还温着,揭开油纸便冒出一股甜丝丝的热气。她手脚麻利地取来白瓷小碟,将各样吃食分好,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香好香”,语气里满是欢喜。
蓝婳君浅浅一笑,拿起一小块糖糕递到唇边,糕体软糯,甜香在舌尖化开。她转头看向一旁还垂首侍立的碧荷,温声道:“碧荷,你也坐,一同吃些。”
碧荷闻言,身子微顿,连忙躬身推辞:“奴婢不敢,小姐自用便是。”
“不过是些寻常零嘴,何须这般拘谨。”蓝婳君眉眼温和,伸手将一碟糖糕推到她面前,“快尝尝吧,放凉了便失滋味了。”
碧荷犹豫了一瞬,抬眸见蓝婳君确实是真心实意地邀她,便也不再推辞,轻声道了谢,在桌边轻轻坐下。
蓝婳君低头又拈起一小块臭豆腐,慢慢品着,蒜香在舌尖漫开,心头又不自觉想起那个买它的人。
她分了吃食,没有漏掉碧荷——这些待人接物的分寸,都是顾晏秋教她的。他说过,当着众人的面分东西,务必人人有份,才不会落人口实。她一直记着。
小翠咬了一口糖糕,嚼了两下便搁下了。她垂着眼,指尖拨弄着碟子边角,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话家常:“咱们小姐自幼在江南长大,什么珍馐美味没见识过。偏就爱这些市井里的小东西。”
话到这里,她便住了口。
言外之意任谁都听了分明。
碧荷当然也听明白了。
——宁王费尽心思,却不及小姐自己的半分喜好。
碧荷抬眸看向小翠,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小翠妹妹说得在理。小姐金尊玉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只是王爷这份用心,到底是难得,刀光剑影里走过来的人,如今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花心思,桩桩件件都记着小姐的喜好,是多少京城里的名门闺秀,盼一辈子也未必能盼来半分。到底是小姐的福气。”
小翠闻言,抬起眼来。她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碧荷,目光十分平静:
“碧荷姐姐,你说这是福气?”
“何尝不是呢?”碧荷道。
“可这福气,从来都不是小姐想要的。他给的,不过是他认为的好,却从未问过小姐一句愿不愿意。不问而予,和强加于人,又有什么分别。”小翠说。
碧荷闻言,敛去笑意:“你这话,是在说王爷强人所难?”
小翠迎上她的目光,不退不避:“我说的是事实。”
碧荷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王爷金尊玉贵,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满京城的名门贵女,哪个不是眼巴巴地盼着他多看一眼。可他偏偏就认准了小姐,费尽心思,甚至亲自进宫请旨赐婚。他不问,是因为他不需要问——以他的身份地位,他肯把这份心思用在小姐身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体面。”
“体面?”蓝婳君忽然看向她,冷冷道。“在这份不需要问的体面跟前,我算什么?”,“一道圣旨便能抬进府里的战利品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碧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奴婢只是觉得王爷待小姐是真心的,奴婢绝没有轻看小姐的意思——”
“真心?”蓝婳君打断了她,唇边浮起一抹冷笑:“未经我同意,便在陛了——碧荷,你管这叫真心?”
碧荷知道她现在情绪低落,也没有再急着辩解。
她顿了顿,随后说道:“小姐,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王爷对您的好,奴婢全都看在眼里——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
来镇北王府之前,宁王府上的管事嬷嬷就特意叮嘱过,小姐若能顺顺当当嫁进宁王府,她们这些跟过来伺候的人,便是头一份的体面。
可若是这桩婚事出了什么差池,小姐好不好过暂且不论,她们这些做奴婢的,第一个讨不了好。
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明白。
她在蓝婳君身边待了这些日子,亲眼瞧见了萧御锦是如何低三下四的讨这位小姐的欢心的。
这若是换作旁人,能得宁王这般青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而且蓝婳君将来若是嫁入王府,便是名正言顺的宁王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她这个贴身伺候的,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在王府里站稳脚跟。
这时,一旁的小翠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方才压下去的那股子火气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她直直的盯着碧荷,声音冷的仿佛不像是自己的:“既然你觉得嫁给萧御锦是天大的福气——那你嫁给他好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碧荷脸上。
碧荷猛地转过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眉眼彻底染上怒意,她霍然起身,厉声呵斥:“你放肆!你怎能污蔑我有这般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小翠冷笑一声,“不过是做个妾,侍候在萧御锦身边,享荣华,受尊宠,不用像小姐这般憋屈抗拒,反倒能得你口中的万般福气——有何不可!”
“你真是太过分了!”碧荷大声怒道。
那年离家时,父亲母亲在门前那颗槐树下,一遍一遍地叮嘱——做人要有骨气,做奴婢便守本分,宁可清贫度日,也绝不能做那攀附主子、爬床献媚的下作之事。
她也将这话记在心里,这么些年了,她都恪守本分,可如今,小翠竟将这般龌龊的念头安在她头上,
“我从没有过这般心思!更不屑做这等事!你凭什么污蔑我!”她越想越委屈,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小翠见她哭成这样,火气也减了大半。
她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却分明底气不足:“你哭什么,倒像是我们合起伙来欺负你似的。”
碧荷猛地抬起眼,满脸泪痕的质问道:“你难道不是在刻意欺负我?”
她死死盯着小翠,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说我攀高枝、爬床献媚——这些话不是欺负是什么?我碧荷入府这么些年,行得端坐得正,你凭什么拿这种脏水泼我?”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急,带着一种被人践踏了底线之后再也压不住的羞愤。
小翠被她这副模样慑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大半。
就在这时,蓝婳君出声道:“好了,你们都别吵了。”
接着她轻声唤道:“碧荷。”语气不重,稳稳当当的,“你入府这些日子,安守本分,从无逾矩。你的为人,我心里有数。”
碧荷身子一颤,眼泪落得更凶了。
“今日让你受这样的委屈,是我管教不周。”蓝婳君看着她,面色平静:“你的清白,我替你记着。往后在这院子里,不会有人再拿这种话来疑你。”
碧荷喉头一哽,深深福了一礼,“奴婢……多谢小姐体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蓝婳君微微颔首,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小翠。
小翠无措的站在那里,
“小翠。”蓝婳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不该污蔑别人。给碧荷道个歉。”
这话不重,却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小翠心知理亏,转身朝碧荷深深一揖,一字一顿道:“碧荷姐姐,是我昏了头,口无遮拦。那些混账话,你只当是耳旁风,千万别往心里去。”
碧荷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声音还是哑的,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