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参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才吐出来。
“贫僧记得,灌县如今被一个年轻人占了。此人不是朝廷命官,却能调兵遣将、开井熬盐。黄帮主替此人跑商路,想必与他交情匪浅。”
这句话问得不动声色。
黄蓉面色没动。
“灌县叶统辖收容流民、抗击蒙古,是川蜀义士。晚辈受他之托来大理开通盐路,为灌县军民换取物资。”
本参点了点头,不追问了。
但黄蓉注意到,他说“灌县如今被一个年轻人占了”那句话时,语气里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像恶意,也不带什么善意。
倒像一个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件事,那件事没办完,搁在心里还没放下。
黄蓉不知道本参跟灌县之间有什么瓜葛,但她在丐帮当了这么多年帮主,见过的人比本参吃过的盐还多。一个和尚在听到一个地名的时候露出这种反应,背后必定牵着旧事。
她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又加了一笔。
本参盘膝坐定,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碗里的茶早凉透了,他也不嫌。
而他脑子里盘的,跟他脸上挂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蜀中,年轻人。
几个月前信阳城的夜巷里头,那个被他一阳指打得咳血的年轻人的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小子岁数不大,武功却不低。两把剑使出来一路全真一路玉女,合璧之后逼得他连退了三步。这还不算最让本参恼火的,最让他恼火的是那小子竟然听出了他指力中的端倪。
当时他用的不是纯正的一阳指,是大理段氏密藏的六脉神剑里的少商剑。
这门功夫全天龙寺只有三个人知道,他本参是其中之一。
可那年轻人打着打着忽地收剑退了半丈远,开口就说了句:“阁下练的不是一阳指,是六脉神剑中哪一路?少商?少冲?功力不纯,时断时续,怕是资质差了些。”
本参是个好面子之人,素以武功自傲,被一个后辈当面说他武功练得不行,这让他非常难受。
六脉神剑的秘密不能外泄。
他事后派了人去查,查出那年轻人跟蜀中有些牵连,可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摸不到落脚的地方。
如今面前这个女人张口就说“灌县叶统辖”。
蜀中。年轻人。灌县。
本参握碗的五根手指收紧了小半分。
那个在信阳城用石灰辣椒末迷了他双目、趁乱跑掉的小子,和这个叶统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拿不准。
可两件事叠在一起,让他坐得不太安稳。
那晚对方走脱之后,本参半夜蹲在巷子里用清水冲了一炷香的眼睛,才把那股辛辣味洗掉。
回到天龙寺之后谁也没提,只说是行路时被山风迷了眼。
可他心底清楚,那不是山风,是一个年轻人用最粗劣的手段当面羞辱了天龙寺的首座。
还有一层心结。
一灯。
方才本因提到“一灯师兄”三个字时,本参没接话。可那三个字落进他耳朵,比喝了一碗冷茶还要寡淡。
一灯大师是他同门师兄,修一阳指修到登峰造极,位列中原五绝,天下人提起来都是“一灯大师”四个字。
本参在天龙寺苦修了大半辈子,一阳指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候。差在哪里他自己说不清,几个“本”字辈的师兄弟们也说不清。只知道一灯练通了他没练通的那个关口,从此走得远了。
追不上一阳指,他便另辟路子去修六脉神剑。
六脉当中少商剑被他练出了雏形,可功力不稳,运使时有时无。
他把这件事藏得极严,寺中武僧只知道首座师兄一阳指了得,不知道他还在悄悄走另一条路。
天龙寺真正的住持大师兄常年闭关参禅,俗务一概不管。寺中几个“本”字辈的师兄弟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本因厚道但无野心,本相精明但格局小。
本参想要在天龙寺真正说了算,光靠武功不行,他差了一灯那一步。
那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
钱。
民心。
还有眼前桌上这批白盐。
大理国缺盐缺到什么程度?
门外排队领药的百姓十个里头七个脖子上挂着肉瘤。
官盐价高质劣,穷人吃不起,富人嫌不好,外来的精盐全捏在高氏手中。
天龙寺虽然地位崇高,可养香火、养武僧、养药棚,桩桩件件都得花银子。
高氏卡着盐路,连寺里施药用盐的数量都限得死死的。
若天龙寺能抓住这批蜀中精盐的长期货源,帐面上能多出一大笔进项不说,更要紧的是借施药放盐的名头拉拢大理百姓。
百姓的心向着天龙寺,高氏再跋扈,也不敢动佛门的产业。
本参把碗放回石桌上,叹了口气。
叹得不重,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黄帮主有所不知,大理百姓受缺盐之苦久矣。方才门外那些患了山瘿的百姓,皆是因为吃不到好盐。贫僧看在眼里,实在不忍。”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悲悯的。
做了几十年和尚,这副面皮他端得很熟。
本因适时接上。
“施主捐盐之举,下院铭感。不知施主在大理打算停留多久?若需寺中帮忙引见城中商贾,贫僧可代为张罗。”
黄蓉合掌。
“多谢大师。晚辈初来乍到,对大理城中各方还不甚了解,若大师肯指点晚辈感激不尽。不过有一事想请教。”
“施主请讲。”
“城中盐铺上皆挂着高氏盐引的牌子。晚辈的盐若要进大理,是走高氏的路,还是另有门道?”
本因没有回答,目光看向本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