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终的战损报告落在白素素的手里时，这位年轻家主的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白纸黑字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狠狠扎在她心口上的尖刀。
原本的白家拍卖行，是金都真正的顶流势力——
魂斗罗层面有老家主白辰、长老白山、供奉王经年三人坐镇，是金都四大家族中魂斗罗最多的一方势力；
魂圣方面加上白素素本人，还有护卫总队长谷力、副队长葛杰，以及负责拍卖行内场、外场、巡逻、仓储与锻造工坊安全驻守的五位队长！
再加上白家老宅的老管家白伯，整整九大魂圣！
而每位魂圣麾下又配有两到三名魂帝作为副手，再加上鉴宝、拍卖、后勤等岗位的魂帝，足足有三十五人！
再往下，98名魂王、206名魂宗以及36名魂尊，层层递进支撑起整个白家拍卖行的运转。
这等魂师阵容在金都，便是当之无愧的四大魂师家族之首。
可一场内部清扫和大战过后，一切都变了。
白山、谷力、钱尘三个叛徒被逐出，对白家来说本就已是伤筋动骨；
三家魂师联手突袭之下，拍卖行负责外场的护卫首当其冲，从魂圣队长到魂帝魂王队员，无一生还；
同时，隔壁的锻造工坊也被敌方突破，那一支护卫队拼死断后，最终只有三名魂王护着锻造师缪老一行铁匠从密道逃离，其余成员全部战死；
内场负责秩序的护卫队在东南通道被冲破时队长当场战死，队员死伤过半；
后续赶来支援的仓储护卫队长、巡逻队长，一个断臂后魂力本源受损，魂力跌落至30级，另一个中毒后魂力崩溃，至今昏迷不醒。
不算预备役与服务人员中的魂尊，曾经的三大魂斗罗、九大魂圣、三十五位魂帝、近百魂王、两百魂宗，如今只剩——
两位魂斗罗，三位魂圣，十五位魂帝，魂王不足百人，魂宗堪堪存活过百。
更要命的是，活下来几乎人人带伤，巅峰战力的魂斗罗和魂圣全员因为开启武魂真身，进入虚弱期；
也难怪昨日黑水阁、铸甲堂以及各大商会的势力敢如此肆无忌惮。
因为从头到尾作为旁观者的他们，比白素素更早得知白家的大致损失情况！
白素素甚至能断定，若不是铁匠协会、星罗商会这几个绝对中立的势力在场，再加上神帝弩的震慑，以及炎家领头为林野三人说话，昨天那些人恐怕真敢联手，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覆灭整个白家！
残阳透过拍卖行顶层的窗棂，洒下一片血色的光亮。
翌日，白家完成大本营新的布防与初步休整后，顶层议事厅再度召开高层会议，林野三人作为白家高级供奉，也赫然在参会名单之中。
白素素，这张正是淡妆理想的形象
人刚到齐，右臂还缠着厚厚绷带的护卫总队长葛杰便怒拍长桌，红木桌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目赤红，满腔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些无耻小人简直欺人太甚！那三家主力全是我们杀的，三家家主更是老家主与王老斩杀！如今那些豺狼虎豹瓜分产业，我们却连口汤都喝不上，这口气我葛杰咽不下！”
就连一向八面玲珑的大管事张万三此刻也满脸愤懑，少见地失了态：
“葛队长说得对！我们死伤这么多弟兄才打赢三大家族的魂师，到头来却要眼睁睁看着旁人来摘桃子，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有人起了头，参会的白家高层顿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纷纷拍案怒斥，会议厅内顿时一片嘈杂，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憋屈，都不甘。
可奇怪的是，平日里本该脾气最火爆、受不得半点委屈的白素素，此刻反倒安安静静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众人争吵，既不劝阻，也不附和。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素白的裙裾垂落，周身没有半点魂力波动，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
直到众人骂得口干舌燥，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这才轻轻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吸引大家都注意力：
“咚、咚。”
两声轻响不大，却瞬间让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集中到她身上。
这位年轻家主的脸色十分平静看不出喜怒，可越是这样，越让一众下属噤若寒蝉，就听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闹够了？骂够了？”
“如果发泄能让死去的弟兄活过来，能让拍卖行损失的力量得到补充，那你们继续骂。”
她的声音轻柔，就像情人在耳边低语，却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满腔怒火如同被冷水浇灭。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悲愤又面带无奈的脸庞，语气沉重，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我比你们更不甘心。”
“但现在我白家的当务之急不是逞一时之勇，更不是去争那些虚无缥缈的产业，而是抓紧时间恢复各自的伤势以及救治伤员，尽一切可能把这次的损失降到最低！”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
“你们知道，培养一名魂王，魂帝，乃至魂圣，分别需要多少时间吗？”
“以我白家的资源，从大魂师、魂尊里筛选有天赋的苗子，给足天材地宝和名师辅导，培养一名忠心可用的魂宗都至少需要三年时间！培养一名魂王，至少要十年！培养一名魂圣更是需要三十年以上的资源倾斜！”
“现如今能坐在这里的各位，你们全都是我白家从魂宗、魂尊，甚至大魂师时期就招募并且一路栽培起来的自己人！”
说到这，不少人下意识目光都投向林野三人的位置。
事实上，像林野这种特招魂王实属个例，正常如此直招的魂帝都不可能这么快进入白家的管理层，更别说魂王了。
通常能进入管理层的，都是白家从魂宗魂尊，乃至大魂师时期就招募并且知根知底的人才。
如王经年，王老。当年白辰捡到他时，他还是个被人追杀走投无路的中年魂王...
什么救命之恩就得以命相报，那都是理想主义，如王经年这般能不轻易背叛就已经实属难得，真到生死存亡时刻人家跑路也很正常。
由此可见，这一战白家的损失到底有多么惨重，也正是因此外界判断白家五十年内不可能再恢复到原本的势力，这才会有那么多势力急不可耐跳出来要挑衅曾经的城西霸主。
白素素这一番话沉甸甸的，也让所有人彻底明白，这一战白家伤得有多重，重到原来光是休养生息，就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议事厅内陷入死寂。
白素素看着众人颓丧的神色，没有再苛责，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刚刚让你们发泄愤怒，是让你们把心里的憋屈倒干净，而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话音落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宣布新的人事任命。
新任的五位护卫队长全部提拔自此次战斗中表现最为英勇的魂帝；
原本魂圣空缺出来的位置，如今全都换上了魂帝；
原本魂帝的岗位，如今则由魂王顶上；
魂王空缺的职务，则由魂宗接任。
一通安排下来，白家各处空缺尽数补齐，可所有人都清楚，家族整体魂师力量直接来了一次断崖式缩水。
这是断臂求生，也是无奈之举。
待所有职务分配完毕，白素素挥了挥手，让大部分人尽数退下，议事厅内只留下王经年、石老等核心骨干以及林野、白荼、佘三人。
房门紧闭，隔绝了一切外界的视线与耳目，这里才是白家真正的核心圈子。
直到此刻，白素素才卸下所有强硬，看向林野语气带着一丝问询：
“厉供奉，如今我白家情况不妙，若是不能尽快提升家族魂师力量，怕是半个月后那些人还要找上门逼迫...我想动用那件东西提升大家的实力，不知行不行？”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东西，可林野自然明白她指的是鲸胶。
就见林野淡淡一笑：
“家主尽管安排，此事我没有意见。”
鲸胶情报几人给了白素素，本来就是让她拿来发展家族获得自保之力的。在超凡食物方面牵扯太大，林野并未分享，但白家日后需要在永夜大陆立足总需要一些根基。这才是他此前在拍卖会上趁机丢出鲸胶真正用途的动机。
得到林野首肯，白素素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当即对着石老微微颔首。
石老会意，转身走进议事厅内侧的隔间，不过片刻便捧着几只莹润剔透的寒玉盒走了出来。
玉盒开启，一股清润微凉的气息弥漫开来，盒中盛放着琥珀色的液态胶质，色泽温润，气味清雅，早已不复原本万年鲸胶的漆黑黏稠与淡淡海腥气。
显然白素素早有准备，已经让人收集了一批各自年份的鲸胶，并通过特殊手法改变了其形态、色泽与气味，如今就算是林野，若非了解内情，都未必能认出眼前这玩意儿是鲸胶。
白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之如今万年鲸胶在世人眼中只是一种助兴之物，价格虽然不低，但相比起真实作用无异于是白菜一样低廉，收集起来倒是也并不费力。
“所有人现场服用，不可带走分毫，旁边已备好静室与冷水浴桶。”
白素素沉声吩咐，直接让石老给在场管事们分发鲸胶。
昨天一战虽然损失惨重，但她相信只要掌握着鲸胶的秘辛，白家很快就会重回巅峰，甚至更上一层楼！
就在众人依次上前领取时，林野的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一名被白家老管家带进来的少年身上。
少年不过六七岁年纪，身着朴素白衫，眉目端正，周身魂力波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显然还未曾获取第一魂环。
可他站在一众魂圣、魂帝之间却没有半分怯意，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稳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着。
一眼，林野便看穿了缘由。
这大概是白家类似家生子的存在，而且是历经三代以上、世代效忠白家的死士后裔。
像白家这种传承的家族，管事高层或许各有心思，可在底层奴仆与孩童中，想要筛选出绝对忠诚的人选倒也不难。
事实上，死士的数量和质量正是体现一个家族底蕴的关键标准，越古老的世家，死忠培养的体系就越完善。
供养善待家眷，世代关系利益捆绑，从小灌输“以守护家族为毕生使命”的思想，一代影响一代，历经数代后情感与利益彻底与家族绑定，便能做到一定程度的死忠。
最厉害的死士，他们生来就是家族的兵器，没有自我思想，打心眼里就认为家族荣辱高于一切，只要家主一声令下就算已经修炼至封号斗罗境界，也依旧会为家族毫不犹豫地赴死。
这便是上位者最钟爱的棋子，也是最可悲的傀儡。
蓝星古圣贤有言，君子不器。
这便是一种看透掌权者本质的劝告，意思是，劝告读书人要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不要像器物那样授人以柄任人摆布，丢失了生而为人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