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涟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书夹在腋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拙的手。
那只手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而温暖。她的小手被那只大手轻轻地握着,像是被一片温暖的云包裹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指节的骨感,和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拙先生。”她说,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我想和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有些想哭。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明明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为什么会想哭呢?
苏拙松开她的手,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好。”他说,“那就走吧,和我一起,再一次。”
昔涟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里还没有眼泪,但已经温热了。她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农舍。
“走之前,我要和大家告别。”她说。
苏拙点头:“应该的。”
昔涟抱着书,赤着脚,向村子里跑去。她的步伐很快,裙摆在风中飘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苏拙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看见她跑进第一间农舍,不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出来,拉着昔涟的手,反复地说着什么。昔涟低着头,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老妇人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进昔涟手里。昔涟接过手帕,抱了抱老妇人,然后转身跑向下一间。
一间,又一间。
孩子在麦田里跑过来,拉住昔涟的衣角,仰着头问她“昔涟姐姐你要去哪”。昔涟蹲下身,捏了捏孩子的脸,说“姐姐要去很远的地方看看”。孩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昔涟手里。昔涟看着那颗糖,眼眶又红了一下。
老人、孩子、中年人、年轻人——村里的每一个人都出来和她告别。有人送她干粮,有人送她水囊,有人送她一束刚摘的野果,有人只是说一句“路上小心”。昔涟没有拒绝任何人的礼物,她把每一样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布包里。
苏拙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注意到,昔涟的“家人”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村子。她没有父母——至少在哀丽秘榭,她没有以“父母”身份存在的亲人。她自称“哀丽秘榭的女儿”,而村子里的人也都把她当作女儿。她属于这片麦田,属于这些农舍,属于每个清晨的炊烟和每个傍晚的晚霞。
与此同时,苏拙也注意到了别的什么。
——白厄还没有出生。
在来翁法罗斯之前,苏拙在情报中见过这个名字。白厄,负世泰坦刻法勒的继承者,未来的黄金裔,被选中成为“铁幕”载体的英雄。他是哀丽秘榭出生的孩子,是这个村子未来的骄傲,也是来古士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但他此刻还没有出生。
苏拙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麦田中奔跑的孩子——他们都是普通的孩子,没有谁身上有特殊的命运印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那个在菜地里拔草的老人、那个趴在村口的大黄狗——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是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的村庄。
苏拙收回目光,看着昔涟从最后一家农舍走出来。
她的布包已经装得鼓鼓囊囊,肩膀上还挎着那个从家里带出来的小包袱。她手中还捧着那束野花,白色的、黄色的、淡紫色的,挤在一起,像是一片被缩小了的花圃。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意。她走到苏拙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她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麦田。
麦浪在晨风中起伏,金色的穗子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那棵她经常坐在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气息——不是寂静,而是那种被无数个平凡日子浸泡过的、温润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昔涟站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赤着的脚踩在草地上,从地上捡起一根麦穗。麦穗已经黄透了,沉甸甸的,弯着腰,像是也在和她告别。她把麦穗插进肩上的包袱带里,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苏拙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那条窄窄的土路,向山谷的出口走去。路边的野花蹭过昔涟的裙摆,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水痕。她的赤脚踩在柔软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她没有回头,但苏拙知道,她在听——听麦浪的声音,听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听远处孩子们的笑声。
苏拙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山谷的出口处有一棵老槐树,和奥赫玛院子里那棵一样老。昔涟走到树下时,停下脚步,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她的手指在树皮的纹路上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朋友。
昔涟把手指从树皮上收回来,重新抱起那个布包。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走吧。”她说,这次声音轻快了许多,像是放下了什么。
两人继续向前走。
山谷的出口越来越近,外面的世界在视野中一点点展开——先是一片平原,然后是更远的山峦,山峦之上是一片淡淡的、像是被水洗过的天幕。
昔涟没有回头。
苏拙走在她的身侧,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渐缩小的麦田。金色的麦浪还在起伏,梧桐树的树荫还在移动,炊烟还没有重新升起。
哀丽秘榭在晨光中安静地呼吸着,等待着它远行的女儿,也许有一天会回来。
苏拙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昔涟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粉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那束野花被她抱在怀里,花瓣上还沾着哀丽秘榭的晨露。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两人继续走着,走向那片昔涟从未见过的、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