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号,苏联航天领域的骄傲。
除了1985年那一次系统全自动绕地飞行外,它从未载人飞行过。
那一次,它独自升空,独自绕行,独自归来,按照预设的程序完成了它被设计好的使命。
全世界都看到了新闻,报道占据了所有报纸头版,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着它着陆的画面。
解说员的语气充满自豪,说这是苏联航天技术的巅峰,说它比美国的航天飞机更先进。
工程师们为此骄傲,设计师们为此欢呼,苏联终于在这场竞争中扳回了一局。
人们拥抱、流泪、高举着酒杯,对着镜头说“这是社会主义的胜利”。
他们说......航天推进器的尾焰会烧掉一切愚昧,人类不会因阴谋而停下脚步。
但白狐知道,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无人飞行。
他们想把人送上去,想把苏联的宇航员送上轨道,想让它像联盟号一样成为可靠的载具。
想让它成为苏联航天体系的一部分,成为那个庞大帝国在太空中的又一个标志。
让它可以载着苏联的人,去苏联的空间站,做美国做不到的事。
那些文件她看过,那些计划有些部分她签过字。
而她被选中了。
她站在办公室里,当那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纸张很厚,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页的边角都盖着红色的印章。
“你需要签这个。”
她不需要看文件。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风险告知书,保密协议,任务确认函。
她已经签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任务都一样。每一次都是让她把名字写在最
永远的被选中。
被选中去执行那些别人不愿意执行的任务,被选中去承担那些别人承担不了的风险。
被选中去做那些......可能会死的事情。
“如果出了意外,她大概率不会死。残骸和记录至少能给工程师们提供一些数据。”这是上面的原话。
但她不是从上面的人那里听到的,是从一个喝醉了的工程师那里。
那个工程师不知道她站在身后,不知道她能听到那么远的声音。
他端着酒杯,对另一个工程师/说,“他们选她,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反正不会死,反正还能回收,反正......坏了还能修。”她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她没有反驳,她早就习惯了被当做工具使用。
“暴风雪”号静静停在机库里,天光从机库顶部的孔洞泄下,照在“暴风雪”号的隔热瓦上。
它静静的停在那里,隔热瓦反射着光芒,机身上的苏联国旗鲜红,镰刀锤子熠熠生辉。
它被画在“暴风雪”号的机身上,画在它的垂直尾翼上。
这是白狐第一次站在“暴风雪”号面前,也是......
闪光灯亮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打在“暴风雪”号的机身上。
这是一张记录性质的照片,证明她来过这里,证明她将要坐进那架航天飞机的驾驶舱。
这张照片也许会被归档,存在某个铁皮柜里,和无数其他文件一起落灰。
也许会被贴在某个办公室的墙上,同事们会指着她说“就是她”,然后继续喝茶。
“指挥官。”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是负责发射准备的工程师。
那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切准备就绪。燃料加注完毕。三小时后发射。”
“您要不要留一段话?‘暴风雪’第一次载人航天,总该有点历史记录。”
白狐看着他,又看向身后的“暴风雪”号。
留一段话?像加加林那样?Пoexaлn!还是像季托夫那样?
还是像其他宇航员那样,对镜头挥手,说几句关于祖国和人民的豪言壮语?
但她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去,而她是那个“不会死”的人。
不会有家属来闹,不会有媒体追问,不会有国会听证。只是一个“物件”的损失。
“不用了,我没什么想说的。”
工程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暴风雪”号。
也许他也知道。也许他和那个喝醉的工程师一样,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选上。
“它很美,不是吗?”
她没有回答。是的,很美。
属于速度和力量的美,属于苏联最先进技术结合的美。
它的每一个角度都为了烈焰而设计,每一个角度都是为了征服,为了探索。
机头的弧线,机翼的倾角,那些隔热瓦的排列方式,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无数次计算。
它不是一架飞机,它是一个时代的宣言。
它说。我们还在,我们还行,我们还能飞得更高更远。
两个小时后,她沿着发射塔架的平台一级一级向上走。
远处,冷却水喷淋正在待命,白色的蒸汽从塔架底部升腾着。
“暴风雪”号已经安装在“能源”号侧面。它看起来比在机库里小了很多。
站在发射台上,被那些巨大的火箭、管线、塔架包围着,它忽然变得不那么庞大了。
爬梯的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的另一侧是“暴风雪”号的舱门。
几名技术人员正在那里做最后的检查,看到白狐上来,其中一人对她点了点头。
“一切正常,指挥官。可以进舱。”白狐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那扇不大的门。
驾驶舱比想象中小。三把座椅周围是各种开关、按钮、显示屏和操控杆。
她把自己固定在椅垫上,安全带穿过肩膀,扣在腰间,拉紧。
舱门关闭,戴上头盔,调整好通讯器,世界变得安静了。
这一次飞行由计算机全程控制,她只是一个乘客,但如果计算机出现了问题......
那她将成为最后一道保险,在几秒钟内做出的判断会让她和这架飞机活下来,或者死。
“拜科努尔发射控制中心。所有系统准备就绪。发射已获得许可。”
“‘暴风雪’,通信检查,这里是曙光-2,音量正常。”
白狐调整了一下通讯设备,“曙光-2,‘暴风雪’确认。计算机自检通过,程序加载完成。”
“收到,信号清晰。这里是曙光-2。各系统注意,进入一小时准备。全员就绪。”
白狐看着窗外,“能源”号火箭正被发射架缓缓推至垂直位置,慢慢进入发射塔。
她见过无数次,在录像里,在纪录片里。
联盟号是这样,能源号是这样,所有从拜科努尔发射的火箭都是这样。
从最开始的一枚R-7,到后来的质子号,到现在的能源号。
它们都是这样,被举起来,对准天空,点火。一个又一个。
加加林的“东方一号”,季托夫的“东方二号”,捷列什科娃的“东方六号”都是从这里出发。
她的视角只能看到前方的一片天空,蓝得纯粹,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会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蓝天吗?她的前辈加加林是否也在发射前看到同一片蓝天?
他坐在“东方一号”舱里,是否能透过那些厚重的舷窗看到这片无边无际的蓝?
他想的是什么?他害怕吗?他兴奋吗?他有没有想过,也许回不来了?
她看了很久,直到地面控制中心的通讯将她拉回现实。
“t-30分。人员撤离完毕,平台封闭。所有系统转发射模式。各系统最后检查。”
白狐收回目光,拉下了面罩。“‘暴风雪’确认。系统1250正常。各指示正常。确认。”
“曙光-2收到。撤离服务塔......撤离完成,结构正常。t-5分。各方就绪。”
最后的五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白狐看着面前的操控杆,脑中忽然响起了那首《cлaвaВпepeдoтprщey》。
加加林,季托夫,尼古拉耶夫,波波维奇,贝科夫斯基,捷列什科娃......
苏联航天的引路人,苏联的英雄。们的名字刻在教科书里,刻在纪念碑上。
她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而她的名字,只会出现在那封不会被人打开的文件里。
“t-1分!重复!t-1分!各单位准备!一级发动机预热完成,待命!‘暴风雪’,最后报告。”
白狐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检查各个仪表,“座舱仪表稳定。姿态控制待命。确认准备。”
通信里滋滋响着,“t-8!钥匙置发射器!芯级点火!发动机预热!”
“t-4!”
“t-3!”
“t-2!”
“t-1!”
“t-0!点火!”
助推器点火的那一刻,整个驾驶舱都在颤抖。
不会能听到助推器尾焰喷出的声音,它传遍了机身,而是通过骨骼、胸腔传进大脑。
加速度将她死死压在座椅上,这2400吨的巨兽升空,身体在超重中变得沉重。
程序转弯。按预定轨道飞向轨道倾角。
“t+30秒,高度8公里,姿态正常。”
白狐能感觉到火箭正在突破音障,仪表的变化在告诉她正在穿过大气层最稠密的部分。
跨过声速墙的颤动忽然消失,声音被甩在了身后,只剩下火箭的怒吼。
“t+2分,助推器分离。”
四个助推器同时脱落,它们完成了它们的任务,芯级的推力继续将她推向高空。
窗外,天空的颜色在变化。从浅蓝变成蔚蓝,从蔚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
八十五公里。卡门线。
航空与航天的分界,大气层与外层空间的边界。过了这条线,航空器就变成了航天器。
空气没有了,升力没有了,一切都要靠火箭和发动机。
她看到了地球的弧线。
大地在后方弯曲,蓝白色的光晕包裹着行星的轮廓,逐渐消失在视窗边缘。
地面的通信有些干扰,信号在穿过电离层时被扭曲,但很快稳定下来。
“‘暴风雪’,状态报告。”
白狐低头检查各个设备,“一切正常。”
她的手在发抖。
太空,是人类最遥远的梦。是用数百先驱的汗水和生命凝结出的阶梯。
此刻,她站在这个阶梯的顶端。这里......没有上帝。
太空原来是这样的吗?星星不再闪烁,它们就是一个个光点,安静地、永恒地悬在那里。
而地球,地球在脚下旋转。蓝色的,白色的,带着一层薄纱似的大气。
“t+8分,芯级分离。轨道机动系统点火。‘暴风雪’,你现在是自己了。”
白狐感觉到最后一次猛烈的推背感,轨道机动系统的发动机点火,将她推入预定的轨道。
一切安静下来,舱内开始失重。
她的手臂飘了起来,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重量,那感觉很奇怪。
身体还在,触觉还在,她能感觉到座椅的靠背、安全带的拉力、头盔的重量。
“‘暴风雪’,轨道参数确认。当前高度三百二十公里,低地球轨道。预计绕地两圈再入。”
白狐解开束缚,从座椅上飘了起来,失重让她有些笨拙撞到了天花板上,又慢慢弹回来。
她抓住座椅靠背稳住自己,慢慢地向观察窗飘了过去,看着那颗蓝色星球。
海洋在云的缝隙中露出深蓝的褶皱,大陆的轮廓从云层中隐约浮现。
那是她认识的世界,又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曾经从卫星照片上看到过地球。黑白的,彩色的,高分辨率的,红外合成的。
她以为自己知道地球长什么样。但她错了。
照片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照片上的地球是静止的,是物体。
窗外的地球是活的,是在呼吸的,那些云在动,那些光在变。
通讯滋滋响着,“变轨完成,进入工作轨道。‘暴风雪’,你在沉默,报告状态。”
白狐没有离开目光,“一切正常。曙光......我在看地球。”
通信那边沉默了一会,“很美,不是吗?”
“是的,很美。”
暴风雪号在轨道上绕行了两圈。
白狐在这段时间里按照地面指令执行了一系列测试,舱门开闭,姿态控制,热控系统。
每一项都按计划完成,没有异常。计算机的心跳提示平稳,每隔几秒就会响一次。
测试的间隙,她飘在观察窗前看着地球一遍又一遍地从她身下掠过。
在第二次经过地球向阳面的时候,她看到了日出。
一条金色的线从地球的边缘亮起,瞬间将黑暗切开,光像洪水,像瀑布,壮丽异常。
四个半小时后,白狐将自己锁回了座椅,轨道发动机再次点火。
“‘暴风雪’,准备离轨。再入窗口已确认。做好准备。”
白狐按流程检查了各系统。
“收到。‘暴风雪’就绪。”
重返大气层的时候,舷窗外燃烧着。绚烂而残酷。
等离子体在隔热瓦外翻涌,橙红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
机体在颤抖。驾驶舱中的通信警报响个不停,各种提示音、警告音混在一起。
她一个人,正以二十五马赫的速度扎向地球,每小时三万公里。每秒八公里。
没有人能帮她。没有弹射,没有逃逸。从坐进这把椅子开始,她的命就和这架飞机焊在了一起。
它活,她活。它死,她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如果有一块隔热瓦脱落,她会在大气中和这架飞机一起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