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琉城的残垣断壁间,十支旌旗猎猎的队伍正陆续开拔。
每一支队伍都由具灵期的亲信将领统率,麾下皆是侯府最精锐的百战修士。他们肩负着在兽潮全面爆发之前,于西境各州组织起稳固防线的重任。铁脊关已破,西琉城下血流成河,若再不能将西境各州那些各自为战的宗门、家族拧成一股绳,等到那铺天盖地的魔兽真正席卷而来时,整个西境都将化为一片死域。
十支队伍如同十柄利剑,分刺向西境十州。马蹄踏碎残阳,飞舟划破云层,每一位将领都知道,他们此去不仅是要对抗即将到来的兽潮,更是要与时间赛跑,与人心博弈。
而就在这十支队伍陆续出发,扬起漫天烟尘之际。
左更侯却独自站在侯府高阁的窗前,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他那张久经沙场而显得刚毅的面庞上,此刻却布满了阴云。思虑再三,他终于转身,大步走向了谢先生所在的静室。
先生,此事……我还是觉得不妥。
左更侯推门而入,声音低沉而凝重。静室内,谢先生正执一枚黑子,独自对弈。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落胸前,看上去更像是一位教书先生,而非运筹帷幄的军师。
听到左更侯的话,谢先生并未抬头,只是将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侯爷担心的是,那些宗门家族不会听从这十位将军的命令?谢先生淡淡开口,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睿智。
左更侯走到棋案前,双手撑在案边,沉声道:正是!先生,如今西境大乱,各派各宗之间不说是矛盾重重,也是拥兵自重,各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平日里连侯府的调令都阳奉阴违,如今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怎么可能会听从这十位将军的命令?
他越说越激动,在室中来回踱步:若是不从,仅凭这些侯府派出的将领和他们麾下那小部分的部队,根本组织不出来能够阻挡兽潮的防线!到时候非但防线建不成,反而会让侯府颜面扫地,失去了侯府的威严!
左更侯停下脚步,望向窗外那十支队伍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显然,当时的会议之上,我更加青睐于让各地自行组织抵抗这个方法。各州豪强为了自己的地盘,自然会拼死一战。只是出于对先生的信任,我才推行了这个派将统御的方法。可如今想来……
谢先生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放下手中的棋子,缓缓起身,为左更侯斟了一杯清茶。
侯爷所虑,我早已想过。谢先生将茶盏推至左更侯面前,从容道,我既然提出此策,自然知道第一种方法更好,没有侯府掣肘,那些势力家族平时有什么好东西都藏着掖着,这一次为了自己而战,自然是全力以赴,甚至可以趁机大肆扩张自己的势力。好处就是他们都会发挥出自己最强大的能量。对于现在的局面,确实最好。
左更侯一怔:先生既然知道,为何……
可是,谢先生打断了他,目光变得深远,我已经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派出的这十路将军,绝非随意之举。
他走到墙边,抬手一挥,一幅巨大的西境舆图便悬浮在室中,十道灵光标注着十支队伍的去向。
其中五路,谢先生指着舆图上五个相对偏远的州郡,他们所去的地方,没有那些能够一锤定音的大宗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却谁也不服谁,正需要一把外来的快刀,斩断这团乱麻。而这五个将军,都是我亲自提点,给与了他们分化、打击、拉拢的妙策。只要能够度过前期的各怀异心,最少八成概率,能够将这些势力整合为一起,形成有效的防线。
左更侯凝视着舆图,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剩余的五路就不一样了,谢先生的手指移向另外五个州,那里皆是西境繁华之地,大宗门林立,这些地方有根深蒂固的巨头,侯府的将领去了,恐怕寸步难行。谢某自己也拿不准能有几分胜算。不过...
他转过身,看向左更侯,嘴角浮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失败了也无妨。到时候侯府大不了撤回这五路将军,将防务交给地方豪强自行处理。但经过这一番折腾,各州也已经尝到了兽潮的压力,届时他们自行组织的防线,必然会比一开始就直接放手让他们自治更加严密。而且,侯府也借此机会摸清了各州的底细。那么情况自然就比第一种直接让地方自治,对于侯府有利的多。
左更侯怔怔地听着,眼中的忧虑渐渐被震惊取代,继而化为深深的敬佩。他细细思量之后,猛地一拍案几,朗声道:好!先生此计,进可攻退可守,当真妙极!若是能有这种效果,自然是再好不过!
……
与此同时,庆云州。
前来统御此州的,正是侯府派出的宿将,名叫夏侯商。
此人乃是一位具灵中期的强者,在侯府军中效力超过百年,从一名普通士卒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和铁血手段。他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庞方正,浓眉下一双虎目不怒自威,左颊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至下颌的旧伤疤,那是早年与一头金丹魔兽搏杀时留下的印记。平日里他寡言少语,但治军极严,麾下百十精锐皆是跟随他南征北战的老兵,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夏侯商接到命令后,没有任何耽搁,点齐人马便直奔庆云州而来。他深知兽潮不等人,铁脊关一破,奉江州首当其冲,而庆云州与奉江州仅隔一山之地,若奉江州沦陷,庆云州便是下一个战场。
一来庆云州,他甚至没有在州牧府歇息片刻,便直接在庆云城会盟庆云州所有金丹以上宗门。
庆云城乃是庆云州首府,占地千里,城墙高百丈,由青冈岩砌成,阵法光芒日夜流转。城内楼阁林立,飞舟穿梭,繁华程度在整个西境都排得上号。然而此刻,这座巨城上空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云,那是恐慌和不安凝聚而成的压抑气氛。
夏侯商的会盟令一出,整个庆云州的修真界都震动了。
虽然对于侯府被攻破铁脊关,之后大量家族力量被无谓地牺牲在了西琉城下,他们对于侯府可谓是充满了怨言,西琉城那一战,庆云州派出的援军几乎全军覆没,许多家族的金丹老祖、结晶长老都死在了那里,血还没干呢。可毕竟现在还是侯府的西境,还是朝廷的天下,侯府的符节在这片土地上依然代表着最高的权威。
不得已,这些家族的族长、宗门的掌门,即便心中百般不愿,也只能再次出席了这一次的会盟。
一时间,整个庆云州,几十位金丹以上的家族代表,全都聚集于庆云城。一道道遁光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州牧府前的广场上。有人面色阴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中燃烧着怒火,但更多的人则是满脸疲惫和无奈。
州牧府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夏侯将军身披玄铁战甲,腰悬侯府符节,带着侯府百十精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插在大殿中央。他身后百名精锐士卒列阵而立,杀气腾腾,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让在场许多养尊处优的家族代表都感到一阵窒息。
面对着前来会盟的庆云州各大家族,夏侯商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声如洪钟:
诸位,如今正是西境生死存亡的时刻!
他虎目扫视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