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泰仙城,阴雨连绵。
九天之上的黑洞也被云层遮挡,无法显现。那轮曾经悬在天穹的红黑色漩涡,此刻如同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遮住了,只偶尔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一眼。
黑压压的天际,被那红色的光线映得昏暗异常。整座仙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铅灰色之中,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商铺的生意淡了,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茶楼酒肆,此刻也显得冷冷清清。
雨水顺着屋檐滑落,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如同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却让人心生寒意。
元泰仙城城外,两道身影疾驰而过。
她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雨幕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若是凡人,恐怕连影子都看不到;即使是有修为的修士,若不刻意观察,也只会以为是一阵风吹过。
一座座凡人村落从她们身下掠过,炊烟渺渺从烟囱中升起,又被雨水打散,化作一片朦胧的水雾。乡间田地里无人无影,一片静寂寞寥。这个季节,本该是农忙的时候,可连续多日的阴雨,让一切都停滞了。
两道身影停下脚步。
金允姬悬在半空,一边掐指快速计算方位,一边环顾四周。她的手指灵活得如同蝴蝶,每一次掐算都精准无比,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图纸在她心中铺开,每一个节点、每一条线条都清清楚楚。
“这里。”
她降下身形,落在一片荒芜的土坡上。雨水打在她的金粉华服上,却被一层无形的灵力弹开,化作细密的水雾,在她周身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起阵石——那石头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将起阵石按在地上,灵力注入,石头瞬间没入土中,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光点。
然后,她又取出两块阵石,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埋下。最后,她双手结印,打出两道阵法——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射出,没入地面,与那三块起阵石连成一体。
一切都在三息之内完成。
“走。”
二人迅速离去,奔向下一地点。
下一处,是一片荒废的庙宇。金允姬重新寻找阵眼,设下禁制、阵法。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分迟疑,仿佛这一切她已经做过千百遍。
如此往复,不停。
从城内到城外,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
杨玉娘跟在她身后,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惊讶,再到现在的震撼,她的心态已经变了无数次。
当金允姬再次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设下阵法后,杨玉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从城内到城外,你已布置了一日阵法。元泰仙城三百里方圆之内,你已打下阵法无数——这是为何?”
金允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厚土宗虽然只在城西,但他们宗门内大小修士仍有二万余众。虽然已不复当年盛况,但仍底蕴深厚。我只能在宗门附近设下微不可查的禁制阵法,名曰‘隐阵’——以免引起关注。”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在整个仙城以及城外,再设下引动禁制阵法,便可大大加强隐阵的爆发之能。若将厚土宗一网打尽,定然引起轰动——我设下天罗地网阵,阵法层层嵌套,互相影响引动。当阵法被全部激活后,又会互相洇灭,到时查不出一些端倪,所有行迹全部消除。就算是紫霄震雷宫派来大乘修士探查,也将一无所获。”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如同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角阁主想用此事件引发各方关注,我便将此事做绝——一来显示我的手段,二来也算是我的投名状。”
杨玉娘美目瞪得溜圆,心中更是惊叹不已。
她与阵法一道颇有建树,可看着金允姬的手法,自己连她万一都不及!如此庞大的阵法,消耗的法力灵气堪称巨大,可不知这金允姬底蕴到底有多深!这一日一夜跟着她四处设阵,天上地下设下无数阵法,却不见她消耗灵石补充灵力——就这一手,便让她震撼不已!
阵法布置了将近两日。
杨玉娘全程跟踪陪同,见她大小阵法布置了近两万座,不由得钦佩不已。两万座阵法,每一座都需要精准的定位、恰当的手法、深厚的灵力——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甚至连她认识的那些所谓“阵法大师”,也远远不及。
如若金允姬加入,那么奈何庭将实力大增!
城主府内。
角鹤厉坐在太师椅上,听杨玉娘详细讲述了金允姬这两日的行动。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后来的惊讶,再到现在的凝重——变化之快,如同翻书。
“合体后境,若在两日之内布下这两万阵法,亦是难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震惊,“这金允姬……到底是什么来头?”
杨玉娘面露喜色,语气中满是赞叹:“金允姬果真不凡!这两日我伴她左右,一刻不停,平均三息之内便会设下一道法阵——仿佛这大阵在她心中早就心有成竹!”
亥泗烊站在一侧,听了半响,忽然开口道:“阁主,小心。”
角鹤厉与杨玉娘同时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
亥泗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昨日我去了趟兜殷仙城赏金盟,已与高聆硅秘密详谈。但涉及到神精门,他却讳莫至深——无论我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无法让他开口。”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当我无奈告辞之时,他才向我透露了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在角鹤厉和杨玉娘脸上扫过。
“神精门三兄妹已经控股了赏金盟。赏金盟中,有一具江晚的分身常驻——我此行,应该已经被他们得知。而且,在这元泰城中,亦有江晚的分身!”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已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角鹤厉的眉头皱了起来。
亥泗烊继续道:“此次覆灭厚土宗,依属下看——就此罢手吧。金允姬的实力已经得到认可,就不用继续实施这灭宗的行动了。”
杨玉娘略有所思,点头道:“覆灭厚土宗,确实动静太大。如果不能有万全之策全身而退,依属下之见,还是罢手为好。”
角鹤厉默不作声。
他直勾勾地看着亥泗烊与杨玉娘,目光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开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奈我何。如若此事败露,亦可全部推在金允姬的身上——西域教派在东域仙城搞出如此大的动静,又与我何干?看看紫霄震雷宫与皓魄素威宫的动向,也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
“此事成与不成,都与我有益。为何不干?”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我们三个一同前去,看金允姬启动阵法绞杀厚土宗。等她开始之时,我们便启动元泰仙城的防御大阵。若她能圆满完成任务并逃离、不留痕迹,我们便算她入伙成功。如若事情败露,正好将其斩杀,将罪责全部归咎于西域教派——如此这般,可好?”
亥泗烊喉头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阁主……能否再听属下一劝?放弃此次行动?”
角鹤厉阴郁的眼神看着他,那目光冰冷如刀。
“元泰仙城的防御大阵,到时就由你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