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达塔尔全身都在颤抖。
它的右爪悬在半空,不进不退。它的身上,暗红色的恩赐之力和某种淡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那些淡白色的光芒从它胸口的鳞片缝隙中渗出来,很弱,很淡,如同风中残烛,暗红色的火焰一扑过来它就黯淡下去,但它没有熄灭,始终在燃烧,在抵抗。
“斯达塔尔,你还记得你母亲给你唱的歌谣吗?”
克鲁格的声音很轻,如同在哼唱一首摇篮曲。
“星星之子,守夜人。静风氏族的利刃。”
克鲁格哭着又笑了,笑着又哭了。
“你母亲说过,你永远都是星星之子。不管走多远,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静风氏族的星星之子。”
斯达塔尔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右爪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落了下来,垂在身侧。
它的身上,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停止了翻涌,开始缓慢地、如同退潮般地退去。鳞片上的金色细线不再跳动,暗红色的光芒一截一截地熄灭。它的身体在缩小,骨刺缩回体内,骨翼收拢,垂在身侧,尾巴缩短,绕在脚边。
它的脸开始变化——颧骨变平,嘴巴缩短,牙齿缩回牙龈。它的耳朵从两侧重新长了出来,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如同蝙蝠般的形状,而是正常的兽族耳朵。
暗红色的火焰从它的眼睛中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吹灭了。
先是从瞳孔的中心开始,那团燃烧了不知多久的暗红色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越来越暗,越来越小。火焰的边缘开始卷曲,如同被烧尽的纸张,化作灰烬,飘散。最后,那两团火焰同时熄灭了。深不见底的眼窝中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黑暗持续了不到一息。黑暗的中心,一个小光点亮了起来,如同远方地平线上的启明星,光点在跳动,在扩大,将黑暗一寸一寸地驱散。金光在斯达塔尔的眼睛中蔓延,填满了整个瞳孔。
那双眼睛从暗红色的疯狂,变成了金色的清澈。
斯达塔尔跪在了地上,他的双手撑着地面,十指深深插入泥土中。他的头低垂着,头发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他的嘴角微微张开,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睑中挤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泥土中。
“父亲。”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我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克鲁格。那双金色的眼睛中,光芒清澈见底,那是属于斯达塔尔自己的光芒。他的脸上,泪水混合着血污,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
“我全都想起来了。”
“静风氏族,篝火旁的那个夜晚,你教我怎么握战斧。还有母亲——母亲临死前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轻,但她的笑容很暖……那些年,被大萨满带走的那些年,他们用恩赐之力一遍一遍地冲刷我的意识,抹去我的记忆,让我忘记自己是谁。他们成功了,我忘记了。我忘记了氏族,忘记了母亲,忘记了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斯达塔尔看着克鲁格,泪水流得更凶了。
“父亲,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族人。对不起我手里握着战刀却认不出你。对不起——”
克鲁格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斯达塔尔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按在斯达塔尔的头上。那只手,苍老,枯瘦,带着长年累月握法杖留下的老茧,按在斯达塔尔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头发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顶。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