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不得风声,风声一响就觉得自己听见了马蹄。但这种恐惧是模糊的,他始终没有正视它。他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唐俭身上,把最后一点希望押在了和谈上,以为拖过这个春天,一切就会好起来。
他从没想过唐俭根本就是李世民丢给他的一个饵,更没想过李靖根本没打算等开春。
夜雾中忽然传来马蹄声。守在牙帐外围的哨兵们正围着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打瞌睡,听到蹄声,有人抬起头,揉着眼睛往雾里张望。
蹄声越来越密。雾里有黑影在动,不是几个,是几十个,几百个。哨兵一把扯过角弓,冲进雾里破口大骂。这时候还看不出来的是傻子,唐人根本就没打算和。骂声未落,一支弩箭从雾中射出来,正中他的喉咙。
苏定方抽出横刀,向前一指。他身后的三百精骑同时催马,马蹄踏碎了谷地的寂静。
颉利是被亲兵摇醒的。他跳起来时,铠甲来不及披,赤着脚站在毡毯上,耳边是潮水一般的喊杀声、马嘶声、兵刃交击声,到处都是惨叫声。他冲出帐外,看见东边已是火光冲天。
“李靖来了!”
苏定方的三百精骑直插进了牙帐外围的栅栏,正在四处放火烧营。紧接着,李道宗的两千骑兵到了,苏定方立即率部与李道宗合兵一处,杀声震天。
薛万彻的人也从西侧冲了进来,东面、南面、西面都在响着号角——那不是突厥人的号角,是唐军的。
颉利手都在抖,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逃,有多快逃多快,他实在是被李靖打怕了。
颉利翻身上马,连马鞍都没有系紧,十几个亲卫护在他周围,朝北边那条他早已留好的退路冲过去。
那里有一道干涸的河床,翻过河床是一条通往狼居胥山的小路,只有他和少数几个亲信知道。那里还有百十个最可靠的亲兵守着,备着两百匹最好的战马。
身后,他的儿子叠罗支还在喊他,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颉利回过头,看见一个唐军骑兵正从他身后扑上来,叠罗支挥刀格挡,被震得从马背上滚落。
颉利咬了咬牙,扬起马鞭,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河床。他没有带走可敦,没有带走那些瑟瑟发抖的后妃,甚至连大印和宗谱都扔在了牙帐里。他只带走了自己。
跑出河床的时候,颉利忽然勒住马,叫来一个亲兵头目。他说话时嘴唇是白的,牙齿在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带二十个人回去。去唐俭的帐篷——把那狗唐使的脑袋给我砍下来!我一定要他死!”
亲兵头目带着二十骑折返回去。牙帐附近已经乱成一锅粥,好些帐篷被点了,唐俭住的帐篷却奇迹般完好无损。突厥兵冲进去时,里头已然空无一人。
火盆里的火还没灭,案上搁着半碗喝剩的奶茶,温热的。
唐俭后来说,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
喊杀声响起的那一刻,他正躺在羊皮褥子上,在脑中复盘次日与颉利见面的说辞。
颉利的态度已明显松动了——他昨天甚至主动提起长安的风物,言语间对归降之后的日子不再那么抗拒。照这个势头,再有三五天,兵不血刃之功便能在自己手中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