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却把这句诗反复咀嚼了几遍,越品越有滋味。
他把汤碗搁下,捻着胡须,缓缓说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好一个‘龙城飞将’,好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定之,你这诗倒像是预言今日之战事,也为他李靖扬名了!如今再品,你之诗才确实是要气死天下读书人。”
“唐公说笑了。这是在长安时随便写的,当时随口而出,如今看来,倒也勉强能应个景。”
唐俭摇摇头,说道:“不管怎么说,就凭这两句,你小子的这首《出塞》便是他李靖的写照,往后必定流传千古。他李靖从此比肩卫霍,也是我大唐的飞将军,以后胡人听到他的名字只怕都要退避三舍了。”
文安听着唐俭这番话,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唐俭嘴上说要让李靖好看,可字里行间对李靖的功绩并没有半点贬损。这便是大唐的臣子,公私分明。私怨归私怨,该认的功劳绝不含糊。
唐俭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过于正经了,便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老不正经的样子。
他拍了拍文安的肩膀说道:“等回到长安,老夫非得跟陛下好好说道说道。让他李靖也知道知道,这灭国之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文安知道唐俭是在说气话,也没当真。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头的欢呼声还没停,兵卒们还在空地上闹腾。几个年轻兵卒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一个老兵坐在篝火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有些红。
文安放下帐帘,转过身,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仗打完了。他还活着。再过些日子,就能回长安了。
这个消息,是三天后由中军大帐正式传达下来的。
贞观四年四月十七,李靖升帐议事,当众宣布了班师回朝的日期,定在四月二十。各部接到军令后自行拔营,按序列分批南归。
军令一下,整个大营都沸腾了。
伤兵营的帐篷外头,几个轻伤员拄着拐杖凑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回长安之后的事。
一个小个子的年轻兵卒叫王二狗,是关中口音,几个月前刚成亲就被征调入伍,如今左胳膊被砍了一刀,包着绷带吊在胸前。他正单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裹着厚厚的布,兴奋地对旁边的人说着回去后要给他媳妇买什么好东西。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蹲在火盆边烤火,闻言嘿嘿笑了几声。众人问他在笑什么,老兵说他笑王二狗没出息,就知道想婆娘。
王二狗梗着脖子不服气,反问那该想什么。老兵便掰着手指数吃食:长安西市的羊肉、东市的胡饼、平康坊的绿蚁酒、永平坊的老陈醋。
一边数一边咂嘴,说自己已经半年没吃过蘸醋的羊肉,嘴里早就淡出鸟了。
他这话引得周围几个伤员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