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看向温馨,目光在衡玉璧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倨傲:“嗯?此璧……倒有些意思,澄澈通透,可映人心,勉强可入方家之眼。你这小丫头,心境也算干净,只是悲悯过甚,失之绵软,难成大器。”
这一通毫不客气的点评下来,饶是李宁三人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噎得一时无语。这位杜老爷子的“毒舌”和狂傲,果然是名不虚传,一见面就先给三人来了个下马威。
温馨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敛衽一礼,不卑不亢地道:“晚辈温馨,携兄长李宁、挚友季雅,见过杜先生。先生慧眼如炬,点评精到,晚辈等受教了。”
她直接承认对方的“点评”,反而让杜审言的灵韵虚影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坦然受教”。
“哦?你倒是不狡辩。”杜审言虚影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着审视,“尔等来此,所为何事?莫非也是为了老夫这点残存的诗文稿本,抑或是……也想如方才那些藏头露尾的浊物一般,图谋不轨?”说到最后,语气转厉,青白光晕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金芒。
“杜先生明鉴。”李宁沉声开口,言辞恳切,“晚辈等并非为先生的文稿而来,亦非歹人。实不相瞒,此地已非先生所处的唐时,时代流转,已越千年。如今世间有邪佞组织‘断文会’,专以污浊之气侵蚀、截断我华夏文明传承之精神命脉,即‘文脉’。先生之诗才文骨,性情风范,亦是文脉珍贵一支。那些浊物方才所为,正是欲以污秽手段,侵蚀先生灵韵,玷污先生文名。晚辈等来此,是为守护先生文脉,免受浊气污染。”
“文脉?浊气?越千年?”杜审言虚影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青白光晕微微波动,显示出他内心的思量。他并未立刻相信,而是再次仔细感知着三人的气息,尤其是李宁身上那股“勇毅正大”的守护之意,以及温馨衡玉璧散发出的澄澈清光。
片刻,他哼了一声:“言辞倒还恳切,气息也还算纯正。比方才那些只敢躲在阴影里、弄些污秽字画蛊惑人心的鼠辈,倒是强上不少。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尔等说守护文脉,可知文脉为何?又可知老夫之文脉,精髓何在?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趁早离去,休要扰了老夫清静!”
这便是考较了。若是对他的生平、诗文、性情一无所知,或者理解流于表面,恐怕立刻就会被他赶走,甚至可能被他那“毒舌”奚落得无地自容。
季雅上前一步,从容应答:“晚辈季雅,略通史籍。先生之文脉,首在‘诗才天纵,近体先声’。先生于五言律诗,锤炼精工,格律严谨,气象雄浑,开有唐一代风气之先,下启沈宋,更润及子孙。此乃先生文脉之‘骨’,根基所在。”
杜审言虚影不置可否,但青白光晕中暗金色微微亮了一分。
温馨接道,语气柔和却清晰:“先生之文脉,亦在‘性情真率,狂狷自许’。先生自言文章当得屈宋衙官,笔法可使王羲之北面,此非虚妄,实乃对自身才华极度自信之流露。先生诙谐放达,虽言语或伤于人,然性情不伪,磊落光明。此乃先生文脉之‘气’,风神所在。”
杜审言虚影微微颔首,但目光依旧锐利:“还有呢?若仅见此二者,不过皮相。”
李宁深吸一口气,回想起之前感知到的、那狂傲之下的深沉忧思,以及温馨提及的“对身后名的在意”,缓缓道:“先生之文脉,更深者,在于‘诗是吾家事,文章千古名’的执着与孤独。先生才高,然仕途偃蹇,沉沦下僚,晚岁方稍见起色。满腔锦绣,未必尽为世人所识。故将平生抱负、身后之名,尽皆托付于诗文一道。先生之狂,或有不得志之郁结,更多却是对文学价值超越时空的深信与坚守。此心此志,可昭日月。此乃先生文脉之‘魂’,精神所系。”
此言一出,杜审言的灵韵虚影明显震动了一下。青白与暗金交织的光晕不再仅仅是悬浮,而是缓缓流转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石子。他沉默了许久,那双原本睥睨的眼睛,似乎透过虚影,深深地看了李宁一眼。
“想不到……千年之后,竟有能作此解者。”杜审言的声音少了几分狂傲,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似是感慨,又似是唏嘘,“诗是吾家事……文章千古名……嘿,世人多讥吾狂,岂知吾狂自有吾狂之道理!庙堂权柄,不过一时之烟云;锦绣文章,方是万古之江河。吾之诗文,格律精严,气象已开,子孙得继余烈,更昌诗道,此吾平生最慰之事。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了惯有的尖锐与不忿:“然则后世之人,但知子美(杜甫)诗圣之名,于吾杜审言,不过附骥尾而提一二,甚或只记得吾几句狂言,以资谈笑!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果然是他最大的心结之一。才华自许,开风气之先,却因孙子的光芒太过耀眼,自身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相对被淡化,甚至被简化为一个“狂生”的符号。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阅览室内数个角落的书架阴影中,同时无声无息地渗出了浓稠的、如同污浊墨汁般的黑气!这些黑气迅速凝聚,化作四个模糊的、仿佛由扭曲字迹和污秽画卷拼凑而成的人形。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不断流淌变化的墨迹,散发出强烈的“伪”、“淆”与“蚀”的气息,正是断文会以浊气催动的“文秽傀儡”!
“杜老先生何必动怒?”四个文秽傀儡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语调,“后世有眼无珠,不识先生大才,只知追捧杜甫,实乃不公!不若与我等合作,以无上浊力,逆转时空评价,让天下皆知,唐诗之祖乃杜审言,非杜甫!让那些轻慢先生之人,尽皆匍匐在先生诗文之下,如何?”
这蛊惑之语,精准地刺中了杜审言最大的遗憾与不甘——身后名被掩。那青白光晕剧烈波动起来,暗金色光芒中隐隐渗出一丝躁动的赤红。
“尔等……浊物!安敢妄议吾家事!”杜审言怒喝,虚影抬手一指,一道凌厉的青金色光芒如同剑气般射向其中一个文秽傀儡。那傀儡被击中,发出刺耳的嘶鸣,墨迹崩散一部分,但随即又有新的黑气补充,很快恢复。
“老先生何必自欺?”另一个傀儡嗤笑道,声音充满了恶意,“若无我等助力,凭您这千年残魂,如何让世人重新认识您?难道就靠这几个小辈空口白话的‘理解’?他们能改变史书评价吗?能扭转后世文坛公论吗?不如接受浊力,重写评价,方是正道!”
“放肆!”杜审言更怒,青金色光芒连发,但那些文秽傀儡似乎能吸收部分攻击,并利用阅览室内古籍散发的微弱文气进行补充,虽然被打得不断溃散重组,却始终纠缠不休,而且它们的言语攻击,如同毒刺,不断撩拨着杜审言的心绪。
“先生!”温馨见状,知道必须立刻介入,否则杜审言在愤怒之下,灵韵可能被浊气趁虚而入。她全力催动衡玉璧,清光不再柔和,而是化作一道澄澈无比、如同明镜般的光柱,直接照向杜审言的灵韵核心,同时朗声道:“先生!请观此镜!”
清光所化镜面之中,并非映照现实,而是浮现出种种景象:那是后世历代诗话、笔记中,对杜审言诗文的公正评价——“审言诗,浑厚有余”、“近体之祖,格律精严”、“子美诗法,盖得益于其祖”……虽不如对杜甫的推崇铺天盖地,但字里行间,皆有认可。
镜面再转,浮现出杜甫在诗文中对祖父的追忆与敬仰:“吾祖诗冠古”、“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孙子以其为荣,以其诗法为宗。
镜面最后定格在一幅象征性的画面上:一条浩瀚的文脉长河,奔流不息。杜审言的诗文,如同长河上游一道清澈而有力的支流,虽然不如下游杜甫那般波澜壮阔、泽被万方,但正是这道支流,为下游的浩荡奠定了方向与部分河床。他的“狂狷”与“才气”,如同支流两岸独特的山石林木,构成了文脉中不可复制的一段风景。
“先生请看!”温馨的声音清澈而坚定,透过清光镜面直接传递到杜审言动荡的灵韵中,“后世公论,自有分明。先生于诗坛之地位,于律诗发展之功绩,白纸黑字,历代皆有人识、有人赞。诗圣子美,亦以您为荣,承您诗法。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先生之诗才文骨,早已融入这浩荡文脉之中,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熠熠生辉的一段。又何必执着于一时名声高低、世人议论短长?这滔滔文脉,便是对先生一生执着于‘诗是吾家事’的最好回应与永恒铭记!浊物所言重写评价,不过是镜花水月,以虚妄惑人心志,玷污的,正是先生视若性命的诗文清誉啊!”
与此同时,李宁也动了。他知道此刻单纯守护不够,必须配合温馨,斩断断文会的蛊惑。他低喝一声,守印铜印红光暴涨,不再分散防御,而是凝聚成一道炽烈无比、蕴含“勇毅正大、守护文明”纯粹意志的红光洪流,如同燎原之火,横扫向那四个文秽傀儡!
“守护文脉,岂容尔等污秽玷辱!破!”
红光所过之处,那些由浊气、扭曲文意构成的傀儡,如同积雪遇沸汤,发出凄厉的惨叫,迅速消融、溃散!它们试图引动古籍文气抵挡,但李宁的红光中蕴含的,是对文明传承最正统的守护意志,对这类扭曲文气的污秽存在,有着天然的压制与净化之效。而季雅也在一旁,以传玉玉佩的青光辅助,干扰和切断傀儡与周围环境中游离文气的联系。
四个文秽傀儡在李宁的全力一击和季雅的辅助下,迅速被净化殆尽,只留下几缕污浊的黑烟,随即也被阅览室内重新清朗的气息冲散。
杜审言的灵韵,在温馨“澄澈之镜”的映照与李宁果断出手净化浊物的双重影响下,那剧烈的波动渐渐平复。光晕中的暗金色重新变得纯粹,那一丝躁动的赤红也消失不见。他虚影的目光,从镜面上缓缓移开,看向气喘吁吁但眼神坚定的温馨,又看向收回红光、肃然而立的李宁,以及一旁凝神戒备的季雅。
良久,杜审言虚影发出一声长叹,这叹息中,少了些许狂傲,多了些复杂的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镜花水月……文脉长河……嘿,倒是老夫着相了。”他摇了摇头,虚影似乎凝实了几分,神情也不再是那般睥睨,而是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与些许自嘲,“诗文之道,贵在真性情,贵在开风气。老夫一生,恃才放旷,口无遮拦,得罪人无数,却也写得几首自以为不错的诗,传下几分诗法家学。后世评说,自有公论。子孙有成,更胜于己,亦是快事。若真为虚名所累,乃至与浊物同流,玷污诗文,那才是真正的千古笑柄,枉费老夫平生心血。”
他顿了顿,看向李宁三人,语气郑重了许多:“尔等小辈,虽尚稚嫩,然心性质朴,守护文明之志甚坚。更难得者,能于老夫这等狂悖之人面前,不卑不亢,所言亦能切中肯綮。方才若非尔等,老夫几为浊物所惑,险堕魔道。此情,老夫记下了。”
李宁三人心中稍定,看来这位狂生前辈,终于算是认可了他们。
杜审言的虚影目光扫过这间阅览室,尤其在那些存放古籍的书架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此地所藏,虽有老夫片语只字,然非久留之所。尔等既有那‘文枢阁’,可容文脉栖身,老夫便随尔等走一遭,看看这千年之后,守护文明之地,是何光景。”
说罢,不待李宁等人回应,那青白与暗金交织的光晕骤然收敛,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投入温馨早已准备好的、衡玉璧的清光之中。温馨只觉得一股清冽、孤高却又带着深沉力度的灵韵融入玉璧,玉璧微微一沉,清光之中,隐约多了一些游动的、宛如金玉雕琢的文字虚影,散发出独特的韵律。
阅览室内,那干燥的、带着墨纸气息的风渐渐平息。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似乎也薄了一些,一缕微弱的夕阳光芒,费力地穿透云层,在阅览室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影。
李宁三人离开旧藏书楼时,天色已近黄昏。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凛冽干燥的风,似乎悄然温和了些许。文枢阁内,《文脉图》上,一道清冽孤高、却又暗藏金玉之声的青金色光脉,缓缓浮现、延伸,与李昭德的端严、王同皎的炽烈并列,为城市的文脉网络,增添了一抹特立独行、才气纵横的亮色。
阁内灯火温暖,映照着满室书香。又一道跨越千年的文脉,在这动荡的时代,找到了暂时的归宿。而守护者们知道,这并非终点,只是又一段征程的起点。下一次,又会与怎样的灵魂相遇?无人知晓,唯有等待,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