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城苏将军,他知道。
那是高庭青龙庭的主将。
怀恩女王,倒是没有听过,怕不是后起之秀;那是南境最能打的水师统帅。
寒三娘,早年打出名头的灵台境大修,霜烬州冰风谷的女寨主,在江湖上也是有名号的人物。
这些人,都来投奔这个穷小子?
甚至……高庭郡主也给这小子做小?……
“小子,你真称王了?”赵老焉长叹一声,良久,他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
“是,大陈国。地盘不大,丹枫郡下辖十六个县,加上黑石关周边新开垦的荒地。兵力也不多,但还算能打。元婴大妖手到擒来。”
陈一天压住嘴角,语气倒是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后生可畏啊……”
赵老焉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努力将他与记忆中那个瘦弱阴沉的书生重叠在一起。
但怎么也叠不上。
眼前的少年目光沉稳,肩膀不算宽厚,但极具力量感。
说话时不疾不徐,有种常年身居高位的从容。
而且,这气质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小子,确实优秀,是个天才……
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拼尽余生攒下的十万大军,他们的复国梦。
皇太后当年将杀神军的虎符亲手交到他手里,如今殿下说,燕国的事,让它过去吧。他该怎么向皇太后交代?
“殿下,这小子立国,也是陈国,不是我等燕国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无奈,“您是大燕皇女,您的血脉里流淌着燕国皇室的荣光。您若嫁给他,这陈国……跟燕国有什么关系?九泉之下,陛下和皇后——”
“赵伯。”赵清霞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多了一种多年不曾有过的坚定,“燕国,已经成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
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压在她心口十几年的一块巨石,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搬开了。
那些深夜惊醒的噩梦,那些独处时涌上心头的恨意,那些挥刀时咬牙切齿的愤怒,她背负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以为这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可那天在留燕村的角落里,一个傻乎乎的书生蹲在她面前,说要把她像李婶一样拴起来看看能不能说出“活着真好”。
那是她五岁以来第一次笑。也是她五岁以来第一次觉得,也许活着真的不坏。
后来他考秀才没考上,被村里人嘲笑,一蹶不振,她以为他会消沉,就这样看不到希望,结果没过多久他就扛着弓进了山。
后来他在卫所被人刁难,她以为他会退缩,结果他愣是靠着一手箭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
再后来他裂土封王,她站在封王大典的观礼台上,看着他身穿玄色王袍站在高高的祭天坛上,听着三军山呼“大王万岁”,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跟着这个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那些仇恨,已经被一路上的风景冲淡了。
“赵伯,我已经不想复国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对一个过去的自己告别,“我现在,就是待嫁闺中的小女子一个,普普通通。”
“殿下……”
“赵伯,”清霞的声音低了几度,“这是我的决意,不容多议。
“我想嫁给他,帮他守住黑石关,守着陈国。那支杀神军——如果一天那边有需要,就送给夫君吧。就当……我的嫁妆了。”
赵老焉双手微微发抖。
杯中的茶水溢了几滴,沾湿了他破旧的衣襟。
没有合适的衣服换,那块衣襟上还残留着冰封留下的霜痕,与茶水的温热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浅褐色的斑痕。
他低下头,看着茶水中自己苍老的倒影,久久没有说话。
十万大军,那是他拼尽余生给殿下攒下的最后一点筹码。
他以为殿下会需要它,以为殿下总有一天会重拾燕国的大旗。
可现在殿下说不需要了……
赵老焉忽然感觉自己老了。
殿下说她只想做个普通女子,嫁人、过日子、生几个孩子。
可那十几年的隐忍,那十万人的等待,他拼了半条命攒下的这一切,就这么……
他几度挣扎,可他看着公主靠在陈一天肩上的模样,那眉眼间的笑意,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自从燕国覆灭后,殿下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在留燕村那些年,她每天生不如死,每每行事就走极端,妄图消灭自己。
可现在,公主殿下笑了。
也罢。
殿下主意已定,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这事也不是一天能定的,来日方长,后面再找机会慢慢说服殿下吧。
也许这姓陈的小子将来真能闯出点名堂来,也许不能。但至少现在,殿下在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桌上。
无所谓了。
听天由命吧。
“殿下既然心意已决,老奴……遵命便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了许多,“但那支杀神军,虎符还在老奴身上。
“殿下随时可以收回。不管将来是给这小子当嫁妆也好,给陈国当兵源也好,老奴都听殿下的。”
赵清霞没有要虎符。她站起身,扶起赵老焉:“赵伯,外面风凉,进去歇着吧。这事不急,以后再说。”
赵老焉点了点头,由着她扶进小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站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陈一天。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复杂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交织在一起。
“小子,好好待殿下。老奴这条命,是殿下的。你若负她,老奴这把老骨头,拼了也要咬你一口。”
陈一天站起身,对着老人的背影,微微躬身。“赵伯放心。我若负清霞,不用你咬,我自己了断。”
赵老焉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转身走进了小屋。
木门轻轻合上,冰风铃被门缝里漏出的暖风吹得叮咚作响。
陈一天重新坐回石阶上,看着远处翻涌的雾海。
片刻后,赵清霞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赵伯睡下了。一天,你也别怪赵伯,他老人家就是性子轴。”
“不会。我明白的。”陈一天握住她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不过,你的嫁妆也太贵重了吧,十万大军,我怕我受不起。”
“少贫嘴。”
赵清霞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让他龇牙咧嘴。
但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将头靠在他肩上。远处雾海翻涌,发光菌林在天光下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莲河的流水声隐约传来,混着冰风铃叮咚的脆响,像一首没有词的小曲。
高依依远远看着这一幕,抿嘴笑了一下,低头收拾茶具,悄然离去。
画琴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把新摘的发光菌菇,想往窗台上添。
看到石阶上靠在一起的两人,她撇了撇嘴,蹑手蹑脚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