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人挤一个大通铺,臭虫、老鼠。王家庄没了,家没了。
大巴车停在安置点门口,灰扑扑的院墙,铁皮搭的屋顶,地上铺着砖头,砖缝里长着草,草枯了一半。
李玉珍第一个下车,包袱勒得她肩膀生疼,蛇皮袋里那几只碗碰来碰去叮叮当当响,像在敲丧钟。
王小二的爹拄着那根烧焦的木棍慢慢往下走,腿拖在台阶上,磨出一道白印子。
刘支书最后下来手里什么也没拿,空着两手站在那里,搓着。
“就是这儿了。”司机说了一句,指了指那排铁皮房子,把车门关上发动油门,走了。
李玉珍走进去,黑压压一片,霉味、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她皱了皱眉。
通铺是用木板搭的,钉了几条长凳撑住,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扔着几条军绿色的薄被,被面发黄发黑。
臭虫爬,老鼠蹿,从这头跑到那头,吱吱叫。王小二的爹把木棍靠在床头,慢慢坐下,木板吱呀一声响,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只老鼠,老鼠不怕人,蹲在墙角啃什么东西,啃得喀喀响。
刘支书选了个角落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掐出道道白印子。
李玉珍选了个靠门的位置,把包袱塞在枕头底下,那几件旧衣服那卷铺盖,那包碗。
她把铺盖打开铺在稻草上,褥子薄得像纸,手按上去就能摸到。
臭虫爬上来了,从褥子的缝隙里钻出来,爬过她的手背,她一巴掌拍过去,手心里一滩血。
外面有人哭,从隔壁传来的,声音不大,呜呜咽咽的,像风灌进破窗户。
一个人哭,两个人哭,更多的人在哭。哭声从各个角落汇到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在夜里流。
李玉珍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铁皮屋顶。屋顶锈了一块,雨水从锈洞渗进来,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渍。
早上天还没亮,安置点的喇叭就响了。啪一声刺耳得很,像有人拿铁棍敲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