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看着这几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那张金链子、那两只发抖的手、那两根掉了的烟头。
他们的嘴张着合不上,腿抖得站不稳,像秋天里最后几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那根金链子在领口晃了一下,阳光落在上面闪出一道刺眼的光。
“去,把这些机器全部叫停。”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姓周的耳朵里。
姓周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像蚊子叫。“首长,这机器不能停啊。
上面会饶不了我们的,李总那边不好交代,林总那边也没法说。您行行好,我们就是打工的。”
王建军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他没有说话,可他身边的赵铁柱动了。赵铁柱一步跨上前,伸出手,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姓周的衣领。
姓周的脚离了地,脚尖在工装靴里绷得直直的,金链子勒进脖子的肉里,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像一块煮过了头的猪肝。
“让你叫停就停,拿来那么多废话!”赵铁柱的声音在废墟上炸开,把那几个监工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姓周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铁柱一甩手,姓周的身子像一只被人丢掉的破麻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摔在地上,滚了两滚,金链子从领口甩出来,在碎砖上蹭出几道白印子。
尘土扬起来,扑在他脸上、身上,混着冷汗糊成一团。
旁边那两个年轻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对讲机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电池盖摔开了,电池滚出来骨碌碌滚到碎砖缝里卡住了。
水壶也掉了,盖子摔飞了,水洒了一地,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比人哭得还快。
姓周的趴在地上,手撑着碎砖想爬起来,手掌被碎玻璃碴子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不敢喊疼,也不敢看王建军,低着头,盯着自己那两只发抖的手。
“还不快去!”赵铁柱又吼了一声。
那两个年轻人回过神来,转身就跑,一个往推土机方向跑,一个往钻机方向跑。姓周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跟在后头,跑了几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爬起来又跑。
推土机的司机正叼着烟,眯着眼睛操纵着操纵杆,履带碾过那片平整好的土地,干泥从履带缝里挤出来。年轻人跑到推土机
司机没听清,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烟含混地问了一句。年轻人手指着村委会方向喊着,来人了,穿军装的,快停。
司机脸色变了,烟头从嘴角掉下来落在驾驶室里,手忙脚乱地关了发动机,履带停住了,柴油机突突几声彻底熄了火。烟头在驾驶室里冒了一小缕烟,他赶紧捡起来扔出窗外。
钻机那边,另一个年轻人跑到跟前,钻塔上的工人已经停了手上的活。他们都看到了,那些穿军装的,那些钢枪,那些军靴,那个站在废墟中间的人,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工人从钻塔上爬下来,钻机一台接一台熄了火。
王家庄安静了。推土机停在那里,钻机停在那里,柴油机的轰鸣声、钻头的撞击声、履带碾压泥土的嘎吱声,全没了。
风从村口灌进来,呜呜响,把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吹得老高。布条在风里飘了几下,缠在钻塔的铁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