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点一片狼藉。当军车停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王建军推开车门跳下来,赵铁柱跟在后面,那些兵跟在赵铁柱后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所谓的“民生工程”——铁皮搭的棚子,墙皮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屋顶压着砖头,怕被风掀翻。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响。地上铺着碎石子,石子缝里长着枯草,草已经死了。
这就是王家庄人住的地方。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
这就是他母亲住的地方,这就是王老五住的地方,这就是那些被赶出家园的人住的地方。那封信念的那些字,在这一刻全活了。灶房塌了,轮椅扔在废墟边上,空荡荡的裤管压在碎砖
秀英婶的腿没了,王猛一直没醒,王老五疯疯傻傻。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血和泪,都在这片铁皮棚子里。
他正要往里走,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一个女人,瘦得像纸片人,颧骨凸出来,腮帮子凹进去,锁骨一根一根支着,像是随时会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粥,粥太稀,能照见人影。她低着头,眯着眼睛往外走,像是看不清路,又像是习惯了低着头走路。
王建军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张蜡黄的脸,看着那双手上暴起的青筋,看着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他认出她了。是李玉珍。
李玉珍走出安置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门口停着几辆军车,车旁站着几个人,穿着军装。
她没在意,这段时间来过的部门太多了,政府、拆迁办、信访办,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人能帮她。她又低下头,端着那碗粥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刚才门口那个穿军装的人,那张脸,她好像在哪见过。
她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阳光刺得她眼睛发涩。那个人站在那里,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那张脸轮廓分明,下巴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她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碗滚了两滚,磕在石子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张着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那些深深的沟壑往下淌。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一张一合,眼泪流进嘴里咸涩涩的,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建军站在那里。那些兵站在他身后,钢枪锃亮,军靴乌黑,在晨光下沉默着,像一群雕塑。
李玉珍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路上,石子硌进肉里,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石子缝里,指甲盖翻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脸,那身军装,那颗星星。
她的嘴唇哆嗦着,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可那声音在王建军耳朵里比惊雷还响,把所有的声音都盖过了。
“是建军,建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