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端本殿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朱文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爬起来,撩开帐子,朝外头喊了一声:“春莺姐姐!”
值夜宫女快步走了过来:“殿下还没睡?”
“于谦住哪儿?”朱文堃问。
宫女愣了一下:“回殿下,于公子住在宫外面的寮房里。”
“远不远?”
“挺远的,走路得大半个时辰。”
朱文堃“哦”了一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于谦讲的那些事,恨不得一睁眼就是天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帐子掀开一角,朱允熥探进半个身子。
朱文堃一骨碌坐起来:“爹!”
朱允熥揉了揉他脑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朱文堃盘腿坐着,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爹,于谦明明很有学问,为什么那天在大本堂,非要装不会?”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就因为想回家照顾他祖母?”朱文堃说得不太确定。
朱允熥点了点头:“对。一个人,心里头装着要紧的事,就不会被别的事迷住眼。
这就叫‘知止而后定,定然后安,安然后虑,虑然后得’…”
朱文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允熥又道:“爹问你,你喜欢于谦吗?”
“喜欢!”
“为什么喜欢?”
朱文堃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他…他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都怕我,他不怕我。别人都顺着我,他敢顶我。”
朱允熥问道:“将来有一天,你当了皇帝,给他一个什么官?”
朱文堃这回没多想:“丞相。”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他那么有本事,不请他来当丞相,可惜了。”
朱允熥问道:“他不愿意干怎么办?”
朱文堃想说“怎么会不愿意”,又咽了回去。
于谦不愿意做的事,谁也按不住他的头。
要他当个伴读,都费了那么大劲,要是想让他当丞相…
朱文堃不敢往下想。
朱允熥换了个姿势坐着,慢悠悠问道:“你听说过诸葛亮吗?”
朱文堃撇撇嘴:“诸葛亮谁不知道?七擒孟获,六出祁山!”
朱允熥笑了:“诸葛亮在南阳种地。刘备去请他,第一次没见着,第二次也没见着,第三次才见到人。
刘备跟他聊了一席话,后来管那番话叫‘隆中对’。”
朱文堃眨了眨眼:“这个我知道。可刘备为啥非要跑三趟?”
朱允熥道:“刘备头两回去,诸葛亮心里还不知道,刘备值不值得跟。
你再想想李世民手下那班人,房玄龄、杜如晦,哪个不是顶尖人才?
魏征原先是他大哥的人,李世民杀了他大哥,却没有杀魏征,反而重用他。为啥?
因为他知道魏征是个能臣。魏征顶撞他,他也不杀。他明白,敢顶撞他的人,才是真心为他好的人。”
朱文堃听到这里,嘟囔道:“爹,我错了。我不该推于谦。”
朱允熥没有接他的话,只淡淡道:
“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能吸引什么样的人。
你若是礼贤下士,真心待人,有本事的人自然愿意来帮你。
你若是一言不合就把人推倒,然后再踹上几脚…”
他停住了,没有往下说。朱文堃头垂得更低。
朱允熥拍了拍他肩膀:“睡吧。明早还要上学。”
他站起身来,吹灭了灯,走出门去。
帐子里暗了下来。
朱文堃躺下去,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好一会儿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朱文堃破天荒没有赖床。
宫女进来伺候他穿衣洗漱时,他已经自己把袜子套上了。
徐令娴端着茶盏从外头进来,看见儿子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