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河驿在永平府城往西四十里,紧挨着滦河渡口。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堂不过三间平房。
太阳已经偏西了。滦河水染成一片金红色,慢悠悠地往南流。河滩上长满了芦苇,苇秆绿得发亮。
驿丞早就得了令,正堂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在院子里洒了水,压住浮土。
锦衣卫和羽林卫在驿站四周布了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穿着便服,远远看去,像是普通行商的护卫。
朱标坐在正堂门前的廊下。
他穿着一件圆领袍子,腰间系着一根玄色丝绦,偶尔抬眼朝官道尽头望一望。
北平城已经近在眼前了,他的心情也愈发忐忑。
沿着运河一路走,一路看,北方的人口比南方要稀疏不少。
朱标愈加真切地明白了,迁都绝不是一纸诏令就能办成的事,南北的差距,南北的隔阂,是四百年来,日积月累形成的。
如同一母所生的两兄弟,一个自幼被人掳了去,虽然血脉还在,可是究竟能有多少亲情呢。
所以,他此行惟一的目的,就是向北人示好,告诉他们,自己是整个大明的皇帝,南北一家亲,勿分彼此。
徐妙锦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成为皇贵妃的这七八年里,她比影子还要安静。
朱标是个谦谦君子,对她相敬如宾,也仅止于相敬于宾。
这位九五之尊,眼里只有江山社稷,只有千秋功业,对于那些儿女情长的事,似乎兴趣索然。
宫中也有年迈的老嬷嬷,感念徐妙锦的宽厚仁慈,向她说起宫中往事。
朱标心里,从来只有青梅竹马的常妃,对生育了三子二女的吕妃,也是不咸不淡。
这位老嬷嬷临到快要死了,说了一件令徐妙锦魂飞魄散的事——
常妃甚至皇长孙之死,与吕妃相干。而吕妃也并非病逝,乃是太上皇赐死的,原因是淮王买凶阴害太子事发!
徐妙锦自今还记得,骤然听到这些秘辛时的心情,全身上下都是冰凉的,
她博览群书,是个冰雪聪明的人,自然明白,皇家为何选她为妃,而不是册立为后,无非是因为她与众不同的身份。
而她本就生性淡泊,不愿意去争什么,更不敢去争什么。
院子里,朱文堃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不知在画什么。
他画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跑到门口探头看了看,又跑回来,蹲下继续画。
“爷爷,”他抬头喊了一声,“四叔公什么时候到啊?”
“快了。”朱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急。
朱文堃“哦”了一声,又画了几笔,忽然把树枝一扔,又跑到门口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白跑。
远远的,官道上扬起一溜烟尘。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马影,数十骑朝驿站这边飞驰而来。
为首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魁梧,没有披甲,没有打旗。
朱文堃眼睛一亮,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爷爷!是不是四叔公来了?”
朱标走到门口,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官道上越来越近的人马,嘴角露出笑意。
数十骑在驿站门外勒住缰绳。
朱棣翻身下马,落地之后连袍子都没整一下,就大步往里走。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兄弟俩隔着院子相望。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哥。”朱棣喊了一声。
朱标笑了笑,朝朱棣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怎么又瘦了?广宁的饭食吃不惯?”
朱棣咧嘴笑了一下:“哪有的事。广宁的羊肉比北平好,就是妙云不在身边,没人管着我,酒喝得太多。”
“你呀你,还是这副德性。”朱标摇了摇头,笑容却更深了。
兄弟俩并肩往里走。
朱文堃早就跑过来了,仰着头喊了一声:“四叔公!瞻基呢?来了没有?”
朱棣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给你带来了,在后头呢!你爹好不好?”
“好着呢!”朱文堃答得响亮,“我爹让我带话,说请四叔公保重身体。”
朱棣哈哈一笑,走进了正堂。
几个内侍端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徐妙锦见了朱棣,问道:四叔,大姐呢?
朱棣道:她回王府收拾去了。
茶喝了半盏,朱标先开口:“信我收到了。你说‘全力赞成,没有二话’。”
朱棣点了点头,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