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5章顾虑3
周明远的四点顾虑，条分缕析，层层递进，从调查策略、国际现实、程序风险到自身处境，几乎涵盖了刑事报案计划所有可能面临的致命挑战。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他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而重新降到了冰点。刚刚被林东航点燃的战意，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只剩滋滋作响的余烟和刺骨的寒意。
刘振业、张明宇等人面面相觑，不得不承认，周书记的顾虑，每一个都实实在在，并非畏首畏尾。破局固然重要，但若因冒进而导致满盘皆输，甚至引发更大的灾难，那代价谁也承担不起。
王海明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明远，又看向林东航，缓缓开口，语气不似之前那般激烈，但依然坚持自己的核心观点：“老周，你的顾虑，都有道理。特别是打草惊蛇和程序风险，我们必须高度重视。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蛇惊，就永远不去掏蛇窝！也不能因为程序有风险，就永远不去启动程序！现在的情况是，蛇已经咬了人，而且还在不断吐信子威胁我们！仲裁被拖，舆论被压，栾城在火上烤，省里在催命！我们如果继续按部就班，温水煮青蛙，最后被煮死的一定是我们！”
他指向白板上“伪造公章”几个字：“我们现在手里握着的，是铁证！是真真切切能证明对方犯罪的铁证！刑事立案，是法律赋予我们打击犯罪、维护权益的最有力武器！用不用这个武器，不是看蛇会不会惊，而是看我们有没有勇气、有没有决心去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只会让犯罪分子更加猖狂！”
“至于跨国协作难，程序风险大，”王海明声音提高，“难道因为难，就不做了吗？边控效果有限，但至少能震慑一部分人，限制一部分人的活动。
红色通报难，但申请动作本身，就是向国际社会表明我们追查到底的坚决态度！程序风险，我们可以通过更周密的前期工作、更严谨的证据固定、更清晰的内部责任划分来规避和控制！但不能因为有风险，就放弃我们最基本的法律权利和斗争手段！”
他看向周明远，语气恳切：“老周，我理解你的谨慎。但有时候，过于谨慎就是保守，就是退缩！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进攻的勇气和担当！证据确凿，为何不行？难道要等到对方把资金全部转移干净，把所有证人都灭口，把我们在国际上的信用彻底搞垮，我们才想起来可以刑事报案吗？那时候，就真的晚了！”
王海明的反驳，同样有力，充满了纪检干部特有的原则性和斗争性。他强调的是“法”的威严和“斗”的决心，与周明远强调的“势”的权衡和“稳”的根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激烈的碰撞。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无法轻易说服对方。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尚未表态的林东航身上。这场激烈辩论的关键，似乎落在了他如何回应周明远的顾虑，以及如何整合王海明的支持。
林东航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直到周、王二人各自陈述完毕，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僵持，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了笔。
他没有立刻反驳周明远，也没有简单附和王海明，而是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学术讨论般的语气，开始了他的发言：
“周书记的四点顾虑，非常深刻，也非常必要。这提醒我们，任何重大决策，都不能只考虑进攻的锐度，还必须评估风险的成本和自身的承受力。王书记的坚持，则提醒我们，在原则和证据面前，不能丧失斗争的勇气和运用法律武器的决心。”
他首先肯定了双方观点的合理性，这是在营造继续讨论的基础。然后，他话锋一转：
“周书记担心的‘打草惊蛇’，我认为，蛇，早就惊了。”林东航在白板上“打草惊蛇”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打了个叉，“从我们拿到伪造公章鉴定报告开始，从我们调查平城旧案开始，从陈启明同志遇害开始，对方就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们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民事纠纷对手。
他们现在的拖延战术、舆论攻击，正是他们‘惊蛇’之后的反扑和防守。我们启动刑事报案，不是‘惊蛇’，而是捕蛇——是告诉这条蛇，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捕蛇夹和猎枪，不再满足于远远地吓唬它。”
“至于线索断绝，”林东航看向周明远，“我承认，刑事立案可能会迫使对方进行更彻底的清理。但反过来想，剧烈的清理本身，会不会留下新的、更匆忙的痕迹？大规模的资金异常流动、仓促的人员消失、非常规的通讯静默……这些，都可能成为我们‘第二条线’新的追踪目标。而且，刑事立案后，我们可以依法调取更广泛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行踪轨迹，这些权力是民事调查无法比拟的。这可能会打开新的调查维度。”
“第二，跨国协作难，这是现实。但我们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尝试，甚至不去展示尝试的意愿。”林东航语气坚定，“申请边控、红通，哪怕最终效果有限，其政治和法律象征意义巨大。
它向‘教授’网络及其保护伞传递一个明确信号：中国政府的追索，是国家行为，是无限期、无死角的。这会对他们的心理产生持续的压力。而且，在国际舆论对冲中，我们启动刑事追诉，是彰显我们依法维权、打击跨国犯罪的正当性和决心，能有力回击对方关于‘商业纠纷’的模糊化叙事。”
“第三，程序风险与责任。”林东航正视周明远和王海明，“这是最核心的问题。我的意见是：风险可控，责任共担。”他重重写下这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