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鹿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把眼泪全蹭在他毛衣上了。
抬起头的时候,他的毛衣上湿了一大片。
“你妈会不会觉得我的职业不稳当?”
她用手指戳了戳,想把湿的地方弄干,戳了两下发现没用,索性不戳了。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两个湿印子,又看了看她那张哭完还挂着泪珠的脸:
“我妈自己就是搞了一辈子文学艺术的人,她要是觉得演员不稳当,那她教的学生全都不稳当。”
林见鹿从他怀里挣出来,盘腿坐在沙发上:
“那不一样,教书的和演戏的能一样吗?教书的叫为人师表,演戏的叫戏子,你妈那个圈子里的人,背地里说不定怎么看我呢。”
“戏子?你从哪翻出来这么老土的词?”纪黎宴失笑。
“现在这个年代,谁还说戏子?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年代戏把台词记混了?而且你忘了我可是你同行。”
林见鹿被说得心里燥热,她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幅画。
画是一张复制品,梵高的《向日葵》,她从宜家买的,十九块九,框子比画贵,框子二十九块九。
“你这幅画挂歪了。”纪黎宴伸手把那幅画扶正了一下,画框在他手里晃了晃,又歪回了原来的角度。
“这个框子本来就是歪的,便宜货,你别折腾它了,再折腾框子散了,画掉下来砸到你的脚,我可赔不起你的脚。”
“我的脚上了保险的,一只一千万,你肯定赔不起啊。”纪黎宴把手从画框上收回来,开着玩笑。
林见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你说什么?你的脚上了保险?一千万?一只?你两只脚就是两千万?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逗你干什么?不光脚,手也上了,脸也上了,全身都上了,演员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好歹有笔钱。”
纪黎宴说得很平静。
林见鹿低下头看着他的脚。
那双脚穿着灰色的棉袜,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动了动。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他的大拖鞋,露出来的脚趾头圆圆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那我明天走路离你远一点,万一我踩你一脚,把那一千万踩没了,我卖了自己都赔不起。”
她踢掉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旁边挪了两步,跟他拉开距离。
纪黎宴长臂一伸把她拉回来:
“你踩的不用赔,你踩的算我的。”
林见鹿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额头撞在他下巴上,磕得生疼,她捂着额头嘶了一声。
“你明天几点来接我?”
“九点,你八点起来收拾,时间够吗?”
“够,我又不化妆,涂个防晒就完事了,很快的。”
“你不化妆?你确定?”
“我确定,你不是说我素颜好看吗?那我就素颜去,你要是骗我,你妈嫌我丑,我回来找你算账。”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纪黎宴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掐得她脸都变形了。
林见鹿拍掉他的手,揉了揉被他掐红的脸颊:
“你骗我的地方多了,你说你不会做饭,可你做了一桌满汉全席,你说你不会说情话,可你说的每一句都是。”
“满汉全席?我就做了一个水煮牛肉一个蛋炒饭,这也叫满汉全席?你对满汉全席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在我这里,你做的就是满汉全席,我说的就是标准,你有意见?”林见鹿下巴一扬。
纪黎宴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有意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老大。”
林见鹿被他这一声“老大”叫得心花怒放,嘴角翘得老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转过身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陈姐发了一条消息:
“声明发出去一个小时了,评论区风向还可以,你早点睡,别熬夜,明天还要去见家长呢。”
林见鹿看着“见家长”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陈姐,我紧张。”
那边秒回了:“你紧张什么?你拍哭戏的时候我看你一点都不紧张,眼泪说来就来,比自来水龙头还快。”
“那能一样吗?拍哭戏是假的,见家长是真的。”
“真的假的你都得去,不能临阵脱逃,你要是敢临阵脱逃,纪黎宴他妈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你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连面都不敢见,还谈什么恋爱?”
林见鹿看着这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陈姐说的对,不能临阵脱逃。”
纪黎宴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走过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在她旁边坐下来。
林见鹿接过牛奶杯,杯壁温热,牛奶的香味飘出来,甜甜的,暖暖的。
她抿了一口,牛奶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奶香味充满了整个口腔。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热牛奶?我好像没跟你说过这个。”
“你没说,可你晚上洗完澡出来喝姜茶的时候,我看到你把姜茶喝完了,可你皱了一下眉,说明你不讨厌姜茶,可也不是特别喜欢。”
“所以我想你可能更喜欢牛奶,甜的,不辣的。”纪黎宴端着牛奶杯也抿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沫。
林见鹿看着他嘴唇上那圈白白的奶沫,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帮他把奶沫擦掉,指尖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半秒钟,收回来的手指上沾着一点牛奶。
“你观察力真的好强,连这个都看出来了,我确实不太喜欢姜茶,可你煮的我都会喝完,因为是你煮的。”
“那以后不煮姜茶了,改煮牛奶,你想喝什么口味?原味的?红枣的?还是杏仁的?”
“原味的就行,别的味道太复杂了,我这个人喜欢简单的东西,太复杂的我搞不定。”
纪黎宴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她:
“你搞得定的,你连林笙都搞得定,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林见鹿把牛奶杯也放在茶几上,两个杯子并排摆着,一杯喝了一大半,一杯喝了一小口。
她靠进沙发里,把腿缩上来,整个人窝在沙发角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
林见鹿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心情莫名的好,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昨晚紧张得要死要活的,一觉醒来反而平静了,像是身体里有个开关,啪嗒一下,从“紧张”拨到了“平静”。
她走进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涂了防晒霜,涂了润唇膏,把头发吹得蓬松柔软,扎成一个低马尾。
换了套衣服,雾霾蓝的羊绒衫,黑色的直筒裤,米白色的大衣挂在衣架上,还没穿。
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手机震了,纪黎宴发来一条消息:“下楼,我在你小区门口。”
她穿上大衣,围上灰色的围巾,拎起包,换了鞋,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从茶几上拿起那本《华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塞进包里。
这本书她昨晚翻了几页,扉页上那行字她看了很多遍,都快背下来了。
她出了门,电梯从十二楼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阳光从单元门的玻璃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纪黎宴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黑色的SUV,在阳光下亮得像一面镜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他看到她从小区门口走出来,从车里出来,绕过车头,帮她把副驾驶的门打开。
“上车吧,外面冷。”
林见鹿坐进车里,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温暖得让人想睡觉。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扉页上那行字上摸了摸。
“你把这本书带上了?你是准备在我妈面前显摆你看过她的书?”
纪黎宴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本书。
“不是显摆,是表示尊重,我去见一个中文系教授,带上她写的书,不是很正常吗?这叫礼数,你懂不懂?”
林见鹿把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来回了好几遍。
纪黎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小动作,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翻来翻去的那一页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让我看看。”
林见鹿把书翻到那一页,上面用铅笔轻轻划过一行字,说的是:
“文学是人学,人学是心学,真正的好作品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这一页你妈划过线,可能是她特别喜欢的一段,我带着这本书,万一她问我什么文学问题,我就翻到这一页给她看,她就会觉得我是认真读过的。”
纪黎宴看了那行字一眼,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