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宋内部的文官集团,此刻却彻底落入下风。清官们面如死灰,他们苦心维持了一辈子的“祖制”、“法度”、“与民休息”,在金无异的银珠粉和抄家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余玠身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陛下!陛下此举无异于动摇国本!您封这些外邦人为将,让他们在大宋的国土上抄家、提成——这是将朝廷的脸面、将江山的根基,拱手让人啊!”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却无人响应。连他身边的清官同僚们都低下了头。
而贪官们此刻的心情却更加复杂。户部侍郎赵汝谦跪在金无异面前,用一种阿谀中透着庆幸的腔调说道:“陛下此举大快人心!那些奸商贪官,早该整治了!臣愿为陛下前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他才是金无异最忠实的臣子。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今日若不表态,明日那六把刀恐怕就要架到自己脖子上了。
其他贪官也纷纷回过神来,急忙改换立场——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只要死死站在这位皇上身边,不但自家财产可保无虞,还能趁着抄别家的机会再捞一笔。贪官与清官最大的不同便在这里:破坏规则不仅不会让他们恐惧,反而总能让他们嗅到机遇。
其实假皇帝的手里还攥着另一张牌——武将集团的支持。那些在朝堂上被文官们压制了数十年的武将们,此刻一个个眼睛发亮,如同饿久了的狼终于看见了肉。他们对什么“祖制”、“法度”毫无兴趣,只知道一件事:假皇上要抄家,抄出来的银子要充作军费,而军费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南宋素来的格局是重文轻武——武将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打得头破血流,粮草还得靠文官拨付,饷银还得看文官的脸色。他们在朝堂上被压制了不知多少年,憋屈得几乎忘了被人撑腰是什么滋味。可此刻,金无异不但替他们撑腰,还要用抄家得来的银子发军饷——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禁军副统领、枢密院几个实权将领、甚至连那些平日里在武臣队列末尾缩着脖子不敢吱声的低品武官,此刻都纷纷出列,跪在金无异面前,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陛下圣明!末将等愿追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文官的笔杆子再厉害,也拗不过武人的刀把子。
金无异虽然头脑一热便敢做出许多令文官们跳脚的事,却还保持着最基本的清醒。他没有被武将们的欢呼冲昏头脑,也没有顺着户部侍郎的竿子往上爬——他只封了这六个人为将,而对那些没有捞到名额的外国使者,他又换了一副面孔。
他靠在龙椅上,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诸位不必失望。今日朕派这六位爱卿去处理大宋的事,是因为他们对大宋朝廷足够忠诚。等将来你们也与朕打了更久的交道,朕自然会给你们更多的机会。朕不是厚此薄彼的人。”
这两番话一软一硬,软给了没捞到好处的人,硬给了所有蠢蠢欲动的人。呼罗珊使者率先低下了头,德里苏丹的哈桑也不得不收敛起了脸上的不满。现在金无异给他们定了盘子,他们若是再闹,便是自绝于大宋的粮草与庇护。
尹志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昨夜他还和凌飞燕在梧桐树下讨论何时离开——可转眼之间,金无异一纸圣旨便将他捆在了这辆呼啸的战车上。这个假皇帝,手段狠辣,心思莫测,可他做的每一件事——无论多么荒唐、多么离谱——都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往同一个方向硬拽。那个方向,是抗蒙,是活下去。
朝会散后,尹志平和凌飞燕并肩走出太和殿,尹志平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在一场荒诞的梦里尚未醒来。他们本是来杀这个假皇帝的,怎么如今反倒成了替他打工的?凌飞燕其实也有些恍惚,但终究更清醒些:“实力不够,杀不了他;就算杀了,这烂摊子我们也接不住。只能先忍。当年刘邦不也在项羽手下蛰伏过么。”
二人一踏进余府的院门,尹志平便听见一阵清脆的鞭声从校场方向传来。那是月兰朵雅在教余如晦练鞭。不过短短几日,那少年的鞭法已褪去了初学时的生涩,虽然力道还差得远,但起手式的沉凝与收鞭的利落,已有几分呼延灼鞭法的神韵。
月兰朵雅正背对着院门,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余如晦的鞭梢,用一种草原上老嬷嬷训斥新兵的语气说道:“收鞭的时候手腕要松,不是使劲往回拽——你以为你是在拉牛呢?”余如晦被她训得缩了缩脖子,手上的鞭却分毫不差地收了回来,那动作果然比方才流畅了几分。
他还想再辩几句,忽然看见月兰朵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耳朵微微向后动了动——那是草原上的猎人听见远处最在意的马蹄声时才会有的反应。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夕阳照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湛蓝的眸子映得如同两颗被阳光穿透的宝石。她看见了尹志平。明明才过去几天,可当她看见他从院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却仿佛是隔了几年那么长。她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的神采便骤然绽开了——不是惊喜,不是雀跃,而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太久、终于决了堤的、滚烫的情绪。
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扑了上去。在几个女人里,月兰朵雅是身材最高的——她的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健美,到了他面前几乎可以平视。她平时在他身边,总是刻意收敛着自己的气场,努力扮演一个乖顺的妹妹。
可此刻她一激动,便将那点收敛全抛到了脑后——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让尹志平只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被勒得咯吱作响。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月兰朵雅已经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便亲了下去——不是那种羞怯的、蜻蜓点水的触碰,而是一种被思念和担忧压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滚烫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索取。亲完左脸又亲右脸,亲完嘴唇又亲额头,边亲边嘟囔:“哥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