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深宫问疾(2 / 2)

尹志平自然不怕她。可眼下她病成这副模样,他总不能像在擂台上那般冷着脸与她针锋相对,何况他已接了假皇帝的册封,名义上便是焰贵妃这一边的人,就算心里还揣着何时推倒这座摇摇欲坠的破殿的念头,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对一个病人甩脸子。

可若要他假装温柔体贴,他又实在做不来——他本就是个不会哄人的性子,握着那药碗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药凉了,要不要让人再热一热?”

焰玲珑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在他脸上,像是要从他那张古板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药太苦了,每次喝完都想吐。”

尹志平不知道该接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要多休息,不要乱想。”焰玲珑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病恹恹的软糯,可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尹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忽然病倒么?刚刚我去求了陛下,让他允我随你一同去京西。我在殿外足足磨了半个时辰,陛下起初不肯,后来被我缠得烦了,居然真的答应了。”

她顿了顿,看着尹志平微微变化的脸色,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继续道:“你一个人去京西,人生地不熟,总要有个熟悉朝堂的人替你打点。我想着,我虽不算什么朝堂中人,但宫里的规矩、地方上的门道,总比你清楚些。陛下听了我这话,居然也点了点头,还说我‘倒是会替甄爱卿着想’。”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已是雪亮。金无异这哪是被她缠得烦了才松的口,分明是借着焰玲珑的软磨硬泡,顺水推舟将她安插在自己身边。一来可以监视他在京西的一举一动;二来他和焰玲珑若能相处融洽,将来他便是金无异最得力的臂膀,而焰玲珑便是拴在他手腕上最牢靠的那根绳。

可他转念一想,如今焰玲珑病成这副模样,他自然是不能带着她一起走的。且不说太医放不放人,便是焰无双那一关也过不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焰姑娘,你发病时是在什么时候?”

焰玲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今夜从陛下那里回来之后,我高兴得睡不着,就在殿里收拾行装,想着再过几日便能和你一起出临安城了。然后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便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在榻上了,母亲说太医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加上这几日没怎么合眼,精气神一松便全倒了出来。”

尹志平的眉头越皱越紧。如释重负。这个词,方才余府的老大夫对凌飞燕的病症用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描述。

焰玲珑却忽然停住了。她发现尹志平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思索,却连一丝她期待中的温情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整个人如同一柄被精炼过的刀,每一寸都是锋利的、冰冷的、不带丝毫多余的温度。

哪怕坐在最柔软的锦墩上、面对最柔弱无助的病人,他也不会让自己松懈半分。可此刻她忽然讨厌起这副永远挺直的脊背了——她想看他弯下腰来,想看他露出哪怕一丝不知所措的模样。

“尹大哥。”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那种刻意的撒娇,而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你跟我说话的时候,除了正事,就不能聊点别的么?”

尹志平被她这句话说得微微一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可以分析局势,可以推演阴谋,可以在朝堂与江湖的夹缝中找到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可偏偏在这种时候说不出哪怕一句熨帖的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焰姑娘,你的病要紧,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我不。”焰玲珑摇了摇头,声音已有些发飘,眼皮也渐渐沉了下来,“我现在就要说。你每次见了我,不是问陛下如何想、就是问曹玉堂如何动——可是尹大哥,我也是个人,我不是你棋盘上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拖到一半便断了,眼睛终于合上,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就在尹志平有些尴尬无措的时候,殿外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他耳力极好,灵觉全开,将那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高丽使团那边也传了消息来,他们的长公主王妍珠忽然晕厥,症状与此病高度相似:骤然脱力、面色苍白、脉象紊乱中带着一种极古怪的滞涩。臣已亲自去诊过脉,与玲珑公主今日的症状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那位妍珠姑娘的武功远不及玲珑公主深厚,发作时一度呼吸困难,高丽使团的人吓得不轻,国仙金思郧险些拔剑冲进太医院。好在现已稳住,只是尚在昏睡。贵妃娘娘,此事恐怕不是巧合。”焰无双的声音压得极低,尹志平听不出情绪,只捕捉到了几个字:“封锁消息”、“加派人手”、“查明病源”。

尹志平放下药碗,那几个名字在他脑中急速排列组合——凌飞燕、焰玲珑、王妍珠。这三个女子,身份截然不同:一个是假扮赵氏宗亲的捕快,一个是黑风盟副盟主的独女,一个是高丽长公主。她们的武功高低不同,饮食起居不同,这几日唯一有过交集的地方就是集芳园。

而那场家宴上,所有人用的都是同样的酒菜,有问题的菜不可能只毒倒她们三个而旁人毫发无损。可她们却几乎在同一时刻、以完全相同的症状骤然倒下。

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荒谬;若说是投毒,手法又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他脑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病毒。他对医术并不精通,但他是个穿越者。他在前世见过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瘟疫如何在短短数月之间席卷全球,见过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微小存在如何让整个文明陷入停摆。

那场瘟疫的症状与眼前这三个女子的病截然不同,但有一点极其相似——它也是无声无息地蔓延,也是专门针对特定人群下手,也是在所有人意识到之前便已潜伏在无数人体内。只是那场瘟疫的致死率远不及眼前这个——这三个女子都是习武之人,若换作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猝然发作之下,恐怕还没等到太医赶到便已一命呜呼。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假皇帝刚刚遇刺,皇宫防务还没整顿利索,在这么敏感的时间节点上,又冒出一桩横跨三个不同势力年轻女子的怪病,这绝对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焰无双正与那太医低声交谈,见他出来,那双冷艳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甄将军,你要走了?”

尹志平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贵妃娘娘,我要见陛下。”

“你要见陛下?”焰无双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审视与不解。

“此病绝非寻常。”尹志平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那太医,声音压得更低了,“它发作的时间恰好卡在陛下遇刺之后,更像是有人刻意在这个时间点上投了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毒物。一旦这病在宫中、在临安城中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我知道娘娘或许不信任我,我也没有时间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我必须面见陛下,将此事说清楚。这件事,比我与陛下之间的恩怨更重。”

焰无双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