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帝真他妈累。”他把手从锦被上抬起来,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了一下,“那些贪官骂朕,清官也骂朕,富商要朕的命,蒙古人也要朕的命。朕就睡个觉,还有人往朕的后宫里投毒。你说朕招谁惹谁了?”他忽然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奇怪的目光看着尹志平,“对了,你认识那个老赵吗?”
尹志平心中一凛。
他知道金无异指的是谁——宋理宗,真正的宋理宗赵昀,此刻正隐姓埋名藏在不知哪个角落积蓄力量的那个老人。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金无异也不追问,只是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真心实意的无奈:“朕还寻思让他回来替朕呢。这么大个烂摊子,谁爱接谁接去。朕真不想干了。”
尹志平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假扮皇帝扮了十几年,把整个南宋朝堂渗透得千疮百孔,把天下财阀攥在手心里如同狗一样驱使,把各国使者聚拢到自己麾下编织包围蒙古的大网。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是演的,包括此刻这一声叹息。
“陛下,”尹志平将话题拉了回来,“眼下当务之急有两件事。其一,找到制住此病的法子。其二,找到幕后真凶。若是只治病不抓人,那人迟早还会再下手。”
金无异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提起了某个他既依赖又不想在尹志平面前多提的人。
“治病的法子,朕已经派人去问了。金世隐——你应该知道他。他给我留下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种是从烂橘子上提取的汁液,说是能治许多种发热的病,比太医院那些汤药好使得多。”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一缩。烂橘子上提取的汁液。别人听不懂,但他听得懂。那是青霉素。
金世隐,那个将银珠粉的技术带入这个世界的穿越者,不但像懂王那样打造了金无异这个“代理人”,甚至还把现代医学的一些基本手段也搬了过来。
只不过他显然没有掌握完整的提纯技术,只能从烂橘子上提取原始的青霉素汁液。但有这东西,至少能将感染压住,不至于在宫中造成大面积传染。
“既如此,此病应该能控制得住。只要染病的人不出宫,宫外的人暂时不再入宫,便不至于酿成大祸。”
“那就好,那就好。”金无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又往龙榻里缩了缩,活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暖和地方的老猫。
“至于查案——”尹志平的话还没说完,金无异便挥了挥手。
“查案的事,你去办。朕现在能信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然后拱了拱手,沉声道:“臣遵旨。只是——”他抬起头,迎上金无异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此事非同小可,臣斗胆向陛下讨一道旨意——便宜行事之权。凡与此案有涉者,无论品级高低、无论所属何部,臣皆可自行查问,任何官员不得阻拦。”
金无异挑了挑眉。他上下打量了尹志平好几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你倒是敢开口。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得罪人的活,你真要揽?”
尹志平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行行行,”金无异挥了挥手,从龙榻上坐直了身子,难得地露出几分正经的神色,从案上扯过一张空白的明黄绢帛,提起朱笔飞速写了几行字,又从腰间解下一枚螭虎钮的金印,在绢帛右下角重重一盖,“朕给你这道旨。你办事,朕放心。”
尹志平双手接过圣旨,感受到那绢帛上尚未干透的朱砂墨迹还带着微微的潮意。他对金无异深深一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裹着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一一压下。
其实早在入宫的路上,他便已将嫌疑人锁定在了几个方向。
敌人的目标选得太精准了——凌飞燕假扮的赵清,是宋理宗的亲信,也是假皇帝眼中未来南宋皇位的继承人之一;焰玲珑是焰无双的独女,金无异的掌上明珠;王妍珠是高丽长公主,代表着高丽国内亲近南宋的那一派势力。
三个女子,分属三个不同的阵营,却恰好都是抗蒙联盟中最核心的几枚棋子。敌人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撒网,而是在有计划地削弱。能同时精准打击这三个目标的,绝非寻常势力。单从这一点反推,便足以排除许多干扰项。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临安城的地图,在月光下展开: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他们是被金无异请来共商抗蒙大计的,可这些人中难保没有蒙古的奸细混入。还有那个钦察人——金帐汗国的流亡者,他能从蒙古人的眼皮底下逃出来,本就不简单。
他的手指又移向西亚方向——呼罗珊、米地亚、塞尔柱、古尔后裔。这些人虽然被蒙古人占领了故土,但他们与蒙古人之间的勾结也从未彻底断绝。
禁卫军新任统领赵与谦和副统领周良臣站在殿外的回廊下,看着他手捧圣旨从寝殿中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
几天前,这位仁兄还叫“甄公公”,是假皇帝一时兴起从擂台上捡回来的外人,他们要负责监视其一举一动。
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皇上亲封的神威天宝大将军,手握正三品实权,还领了查案的差事。
赵与谦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率先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赵与谦参见甄将军!禁卫军上下,悉听将军调遣!”
周良臣也连忙跟着跪下,额头紧贴着手背,手背上还残留着被冷汗浸透的黏腻触感。
尹志平对二人微微点头,将圣旨在掌心收拢,目光越过宫墙投向临安城沉沉的夜色。
不管怎样,这件事他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是为了金无异,是为了那些被无辜牵连的人,也为了这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还在拼尽最后一口气硬撑着的南宋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