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姿态闲散,仿佛躺在云端。
“师叔有何吩咐?”
“取些蜜浆来,有些乏了。”
少女应声而去,回来时手中捧着两只陶盏。
她将其中一盏递给赢宴,自己捧着另一盏静静立在绳边。
赢宴一边慢悠悠晃着绳索,一边啜饮甘甜的蜜浆,目光却落在小龙女低垂的侧脸上。
她对待长辈时那种全然驯顺的神情,让他心底升起一种奇异的熨帖。
两盏蜜浆饮尽,赢宴忽然正色道:“手伸过来,我瞧瞧你的脉象。”
小龙女迟疑片刻,终究将右腕递出。
赢宴轻轻拂开她素白衣袖的褶皱,一截皓腕便露了出来,肌肤在烛光下宛如羊脂白玉。
他不禁想起那夜月光里的惊鸿一瞥——那时朦胧如雾,此刻却清晰得连肌肤下淡青的脉络都依稀可辨。
小龙女颊边浮起极淡的红晕。
三指搭上腕间,他故作深沉地凝神细察。”脉象浮滑不定,寒气深伏,更兼忧思郁结……你心里究竟压着什么事?”
“没、没什么。”
小龙女声音轻如蚊蚋,“许是往日练功时寒毒未清……至于心事,师父远行,孙婆婆与过儿又相继离世,难免有些伤怀。”
“你师父云游四方,未必没有归来之日。
至于逝者……”
赢宴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如叙述天气,“既已离去,便放下罢。”
“师叔教训的是。”
小龙女垂眸应道,将衣袖重新理好。
小龙女慌忙将衣衫拢好,指尖微微发颤。
“何必如此惊慌?”
赢宴自悬绳上悠然坐起,衣袂垂落,“不过是瞧一眼臂膀,又能如何?”
“师叔……师父从前教导,男女有别。”
赢宴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过来。”
小龙女向前挪了两步。
那张素来清冷如月的面容,此刻却蒙着一层薄雾似的哀戚,连眼眸里的光也黯淡了几分。
赢宴知道,时候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边缘泛黄的信笺,纸页脆薄,仿佛一触即碎。
“有件事,不知你可曾知晓?”
“何事?”
他向前逼近,小龙女下意识后退,脊背几乎贴上冰冷的石壁。
“我这师姐啊……”
赢宴轻叹,声音里带着惋惜,“竟将这般要紧事瞒得滴水不漏。”
小龙女蹙眉,眼中困惑愈深。
“你师父早在多年前,便将你许配于我了。”
“什么?”
她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摇头:“师叔……这怎可能?”
赢宴将信纸轻轻放入她掌心。
“你自己看罢。”
小龙女展开信笺。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那笔迹——疏朗中隐着峭拔,墨痕里藏着风骨。
世上再无人能将她师父林朝英的字摹得这般真切。
她指尖发凉,逐字读去:
“龙儿,见字如晤。”
“持信之人,乃我师弟赢宴。
昔年他曾有恩于我,此番归返古墓,欲闭关静修于石室棺椁之中。
待他出关,无论为师在世与否,你须尽心侍奉。”
“恐你心生旁念,特此立约:为师已将你许配于师弟赢宴。
待他功成出关,你二人即行婚仪,以全为师夙愿。”
纸页在她指间簌簌轻颤。
小龙女怔在原地,良久未动。
颊上渐渐烧起绯云,一路蔓至耳根。
她不曾怀疑这封信——字迹是真的,持信之人是师叔,古墓之中从未有过谎言。
难道……师父当真将她托付给了眼前之人?
便在这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她忽然抬起眼,望向赢宴沉静如水的面容。
小龙女心中蓦然涌起一阵酸楚,眼眶也跟着泛起红来。
她只觉得万分愧对师父,更无颜面对眼前的师叔——自己已非完璧之身,这事实像根尖刺扎在心头。
她捏着信笺转过身去,肩头微微颤动,怎么也掩不住满面的凄楚。
“怎么,小龙女,莫非你想违背师命?”
“师叔误会了。
师父待我恩同再造,自襁褓中便将我带回古墓,此恩此情,龙儿岂敢忘怀?只是……只是龙儿实在配不上师叔。”
“配不上?你这般天人之姿,与我相配有何不妥?”
话已至此,再隐瞒也是徒然。
小龙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眸中水光潋滟,模样楚楚可怜。”师叔,那日我在外遭全真教尹志平所辱,清白已失……如今已非洁净之身,实在不堪与师叔缔缘。
求您收回这婚书吧。”
她原以为赢宴会勃然大怒,甚至厉声斥责——这世道女子贞洁重逾性命,多少女子因此一生尽毁。
不料赢宴却缓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双臂,轻轻将她搀起。
他眉目间透着温存,指腹拭过她颊边泪痕。
“错不在你。”
他嗓音沉静,“该千刀万剐的是那群道貌岸然的畜生。”
他作势怒意盈胸,厉喝一声:“禽兽不如!”
掌风骤起,猛然拍向身旁石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