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浑浊的光柱从后厨破窗斜射而入,在疯狂舞动的尘埃中,勉强照亮了眼前这片狼藉。巨大的煎炸炉、烤架、保温槽如同锈蚀的钢铁巨兽,沉默地蹲踞在阴影里,表面覆盖着经年累月的、板结的黑色油垢。
不锈钢工作台面早已失去光泽,满是划痕和凹陷,上面散落着生锈的锅铲、打翻了都已经变成彩色板结块的调料罐、以及干涸发黑的不明污渍。地上积着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灰尘和油泥混合物,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并扬起更多令人窒息的微尘。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败油脂、酸馊奶制品、甜腻糖浆和浓郁灰尘的味道,几乎凝成实质,刺激着鼻腔和喉咙。
陆仁和艾希利亚用手捂住口鼻,强忍着不适,开始搜索。后厨空间很大,被各种设备和倒塌的货架分割成数个区域。他们先检查了巨大的步入式冷冻库和冷藏库——门都敞开着,里面是更深的黑暗和刺骨的、带着浓重腐臭的寒气,手电照进去,只能看到空荡荡的货架和地上冻结后又融化的、颜色可疑的冰渍混合物。希望再次落空。
然而,就在冷藏库旁边,一个相对独立、用防火板隔出的小房间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门是厚重的金属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一个小型仓库。货架上凌乱地堆放着一些未拆封的纸箱——清洁剂、垃圾袋、一次性手套、员工围裙……都是无用的东西。
但就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手电光扫过几个鼓鼓囊囊、落满厚灰的白色编织袋时,陆仁的脚步停住了。袋子是那种标准的25公斤装面粉袋,上面印着模糊的厂牌和“高筋特制粉”字样。他快步上前,用手指捻了捻袋口的灰尘,又小心地摸了摸袋身——干燥,没有受潮板结的迹象,封口也完好!
一共有四袋。整整一百公斤面粉!虽然蒙尘,但密封完好,这意味着它们很可能没有变质!在末世,这是比黄金更实在的硬通货!
“面粉!四袋!”陆仁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兴奋难以掩饰。他用力拍了拍结实的袋身,扬起一片尘土。艾希利亚也走了过来,仔细检查了袋子,确认没有破损和虫蛀,冷硬的脸上线条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这分量,足够营地五人吃上好一阵了,如果省着点的话。
两人没有立刻搬运,决定先探索完汉堡店内部。面粉很重,搬运会消耗大量体力,而且目标明显。他们需要确认店内没有其他更紧急的威胁或更有价值的物品。
留下标记,他们退出小仓库,穿过凌乱的后厨,推开一扇虚掩的、通往就餐区的弹簧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与后厨的油污狼藉不同,就餐区相对“整洁”,但这种整洁更令人心悸。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从内部看同样肮脏不透光)包围着宽敞的大厅。叵字形的就餐区里,一张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塑料桌椅大多保持着原位,只是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灰尘。有些桌上还残留着未收拾的餐盘——早已干涸发黑的薯条、化作一摊污渍的奶昔杯、风化成化石状的三明治残骸。墙壁上色彩鲜艳的卡通壁画和促销海报也早已褪色剥落。东北角那个用矮栅栏围出的儿童乐园,里面的塑料滑梯和球池积满了灰尘和从天花板掉落的碎屑,几只破旧的毛绒玩具散落在地,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死寂。绝对的、令人耳鸣的死寂。午后惨淡的光线透过肮脏的玻璃窗,无力地涂抹在灰尘覆盖的桌椅和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昏暗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后厨那股腐败气息在这里淡了许多,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被时间遗忘的荒芜感。
两人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巨大的、印着浣熊图案的装饰柱子和柜台后面。没有活动的影子。他们快速走向位于大厅中心的前台。
前台是半开放式的,后面是备餐和饮料区。收银机被撬开,抽屉散落在地,里面只有几枚锈蚀的硬币。饮料机的糖浆罐早已干涸开裂。保温柜里空空如也,只有干涸的油渍。
就在陆仁有些失望,准备离开时,艾希利亚的手电光,照在了前台下方、一个半开的、用于存放一次性餐具和调味品的矮柜里。柜子里一片狼藉,吸管、餐巾纸、塑料刀叉散落一地。但在这些垃圾料包装的微光。
陆仁蹲下身,拨开上面的杂物。是番茄酱包!那种快餐店标配的小袋番茄酱。密密麻麻,挤在柜子深处,大概有好几十袋。包装是经典的红色,印着浣熊标志,虽然也蒙了灰,但看起来完好无损。他拿起一袋,捏了捏,里面的酱体似乎还没有完全干涸。他又在附近翻找,还找到了一些零星散落的黄芥末酱包和糖包,但数量远不如番茄酱。
几十袋番茄酱。在和平年代微不足道,随手丢弃的东西。但在这里,这意味着味道,意味着宝贵的维生素C和一点可怜的碳水化合物,意味着可以将干硬的面粉饼或寡淡的粥调剂出些许滋味。这是绝望搜寻中,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奖赏,带着快餐文化残留的、黏腻的甜酸气息。
陆仁将这些酱包小心地收集起来,装进一个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塑料袋里。除此之外,前台和整个巨大的就餐区,再没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没有罐头,没有密封食品,没有瓶装水。只有灰尘、寂静,和那些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悲惨的餐桌景象。
两人退回到后厨,看着那四袋沉重的面粉和一小袋番茄酱。收获超出了披萨店,尤其是面粉,是重大发现。但汉堡店庞大的体量和相对完好的保存状态,与这有限的收获相比,依然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感。仿佛这座沉默的堡垒,将它真正的秘密,依旧深藏在某处他们尚未触及的阴影里。
“先搬面粉上车。”陆仁甩了甩头,驱散那莫名的思绪。当务之急是将这些实实在在的收获运回去。他弯腰,尝试扛起一袋面粉,沉甸甸的触感通过肩膀传来,却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心。艾希利亚也扛起一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小心地穿过昏暗的后厨,朝着那扇透进午后阳光的破窗走去。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如同庆祝这微小胜利的无声礼花。而汉堡店更深处的黑暗,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离开,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更深入的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