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长身边的几个士兵同时开火了。不是一排长下的命令,是有人忍不住了。
加兰德、汤姆逊、MP38,七八支枪同时朝那扇窗户开火,子弹从窗框里钻进去,打在屋里的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木屑和砖屑从窗户里飞出来,混着灰尘和血雾,灰蒙蒙的一片。
窗户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枪声停了。
一排长从地上跳起来,端着冲锋枪朝那扇窗户冲过去。他翻过院墙,跳进院子,冲进屋里。
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六个人。
炕沿上趴着一个大娘,花白的头发散着,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面容。她的两只手死死攥着机枪的枪管,手指被烫得皮开肉绽,血和焦糊的皮肉黏在滚烫的枪管上,吱吱地冒着白烟。指甲陷进枪管的缝隙里,掰都掰不开。
一排长蹲下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枪管上掰开,每掰一根,心就揪一下。掰到最后两根的时候,大娘忽然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发出了声音。
很轻,像一口气,像风吹过窗缝。
一排长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在断断续续的说话,字和字之间隔了很久……
“娃……替我……多杀……几个……”
大娘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带着一点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的暗色。
一排长跪在那里,低着头,紧紧攥着那只凉了的手,他想起刚才那个喊“开枪”的声音。
她把鬼子的枪抢了,用自己的命给他们换了一个开枪的机会。
炕的另一头,二班长蹲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瘦得颧骨凸出来,胳膊细得像麻秆,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褂子上全是血。
孩子的母亲趴在炕沿上,已经不动了,背上一个弹孔,血把炕上的被褥染成了暗红色,顺着炕沿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孩子从母亲怀里被抱出来的时候还在哭,声音不大,呜呜的,像小猫叫,又像是嗓子已经哭哑了,哭不出大声了。
二班长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只手撑着炕沿站起来。
孩子身上的血糊了他一身,黏糊糊的,温热的,二班长闻到了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混在一起,冲得他嗓子发紧。
他抱着孩子走出屋子,把孩子放在地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颗出发前后勤发的糖,他把糖纸剥开,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糖块,塞到孩子手里。
孩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不哭了。他用两只手攥着糖,攥得很紧,像是怕掉了。他抬起头,看着二班长,眼睛红红的,二班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硬硬的扎手,上面全是灰和干了的血。
“乖,在这儿等着。”二班长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站起来,把孩子的肩膀往墙根底下推了推,让他靠着墙坐稳。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转过身,提着枪,朝巷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