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有一锤定音的杀器。
张清把瘸腿跺了跺。
铁匠炉昨天已经重新生了。
从外城废墟里扒出来的攻城车残骸。
正好拆了做弩架。
不会误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
一瘸一拐地出了军帐。
不多时。
靠城根的临时铁匠铺里。
重新升起一蓬蓬焦炭的青烟。
锤声混着锯木声。
从城下一直响进冬夜。
腊月二十五。
阿勒坦汗送来了第二封信。
还是一张羊皮。
还是绑在箭上射进沙梁防线。
还是那个收笔往下顿的粗粝字迹。
听说你们来了八千铁鹞。
我以为宋人至少会派五万。
看来你们的皇帝把你们的命当柴烧。
铁鹞军有多少。
我杀多少。
燕青看完信。
没有把它递给任何人。
他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
拄着藤杖走到箭楼垛口前面。
北边。
阿勒坦汗的大营里。
正在撤去外层哨帐。
骑兵归营。
刀弓入库。
铁鹞军从侧翼穿出。
在沙梁背面的暗影里缓缓流动。
披铠的战马在朔风中甩着沉重的鬃毛。
蹄印踏碎冻硬了的残雪。
他望着那片密集的马蹄印。
望着那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铁甲和弯刀。
忽然说。
来多少杀多少。
那就来试试吧。
除夕那天。
兀剌海城里没有过年。
没有鞭炮。
没有饺子。
没有贴在门框上的红纸。
嵬名阿骨让伙夫。
把粮仓里最后几块干肉切碎。
熬了一大锅野菜糜子粥。
每人分一碗。
粥很稀。
碗底能看见米粒数。
燕青端着碗。
坐在沙梁上那块冻硬的石头上。
右腿还是僵直地搁在另一块石头上。
身上裹着那条旧毯子。
张清蹲在旁边喝粥。
一口闷到底。
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刮干净。
眯着眼向北边望。
蒙古大营的营火。
在这一夜格外安静。
安静得不像过年。
像是围猎前收蹄的那一口气。
正月初五。
戈壁上又开始刮沙尘。
沙尘不是沙暴。
没有冬天那种能把人吹飞的力道。
而是一种细密的、灰黄色的尘雾。
钻进衣领里。
钻进耳朵里。
钻进刀鞘和弓弦的缝隙里。
把一切都蒙上一层细土。
阿勒坦汗的铁弹。
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试射的。
没有正式进攻。
只是在沙梁防线外架起几座回回炮。
朝城内试抛了几轮。
铁弹从沙尘里飞出来时。
只听见风声忽然变急。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闷响。
接着弩机、箭矢与碎冰。
便混在沙尘里一起往外飞去。
沙梁防线上的宋军。
在燕青指挥下还击了几轮。
铁弹砸中几座废弃民房的残墙。
墙塌了。
碎土溅了满街。
蒙古大营方向传来遥远的号角声。
不是进攻号。
而是收兵号。
沙尘还在刮。
箭楼上的字令旗。
和嵬名阿骨的残旗一同立在尘雾里。
卷一阵。
耸一阵。
始终不倒。
燕青把藤杖拄在箭楼垛口边。
望着城外不断移动的模糊尘影。
他知道这几颗铁弹不是攻城。
是邀战。
阿勒坦汗在用铁弹试兀剌海的城墙。
也在试兀剌海的人。
沙尘里忽然从沙梁防线跑回一个人影。
是李元辅。
他登上箭楼时铁甲上全是尘。
脸色比出发前沉默了几分。
燕青问他铁弹造成的伤亡如何。
李元辅说城门旁的半座空粮仓塌了。
伙夫把糜子抢了出来。
燕青说人没事就好。
粮抢出来就是大胜。
李元辅转向嵬名阿骨、燕青与张清。
低声说。
铁鹞军的后续主力。
已经到贺兰山东麓了。
我部整队完毕。
可以随时出击。
燕青听完。
望向北边那片被沙尘遮住的戈壁。
天地昏黄。
看不清蒙古大营。
也看不清戈壁。
只剩下风声。
和城外铁匠铺传来的锯木声。
是张清的瘸腿又蹲回炭火边去了。
他把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让铁鹞军继续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