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躬身贴水前行,步步沉稳,不溅半分水花。
踏上北岸滩涂,立刻蛰伏芦苇丛中,寸寸前移,隐匿身形。
穹庐营火未熄,值守蒙古游骑倚马打盹,连战马也垂首休憩,戒备松懈。
燕回伏于草丛,徒手勾勒地形,默记每顶穹庐的马匹、值守人数,尽数铭记于心。
天色微亮,斥候小队安然撤回南岸。
燕回浑身湿透,双唇冻得青紫,却稳稳递出用油布严密封存的分布图,双手纹丝不抖。
燕青将图纸铺于卵石之上,借着晨光细看。
北岸明面十七顶穹庐,战马两百余匹,骑兵不足三百。
但穹庐以北三里,有一处干涸旧河槽,布满新鲜蹄印。
草丘背阴隐蔽处,至少藏有上千蒙古伏骑。
张清看完图纸,吐出嘴中炭笔头。
“三百残兵为饵,上千精骑埋伏河槽。就等我们强攻穹庐,趁机从后侧包抄,将我们逼回河水之中。”
燕青藤杖轻点地面,语气笃定。
“阿勒坦汗不在此处。”
“昨夜白纛撤退迅猛,他不会以身涉险。河槽伏兵只是偏师,接应诱饵后,便会北上与主力汇合。”
“我们无需硬战,只需逼退这支偏师,循着蹄印,便可追踪到阿勒坦汗的主力大军。”
张清即刻重新规划弩弦、箭矢分配。
燕回摩挲短刀,凝神备战。
卯时三刻,朝阳东升,金光铺满整片斡难河面。
南岸卵石滩,三弓床弩尽数架起。
张清将最后一根备用弦锁入绞盘,引弦上箭,沉重弩架发出阵阵闷响。
燕青高举藤杖,下达进攻号令。
第一轮弩箭破空而出,飞越宽阔河面,精准射向穹庐前方浅滩。
箭矢不伤人马,专断拴马皮绳。
皮绳断裂,战马受惊四散奔逃,在穹庐间横冲直撞。
熟睡的蒙古兵被惊马踩踏惊醒,衣衫不整、兵刃未带,仓皇冲出营帐。
趁敌军大乱,燕回再率斥候渡河,从穹庐侧翼突入,点燃湿芦苇堆烟。
滚滚浓烟升腾而起,与野马泉、风喉的熏敌之策如出一辙,遮蔽整片北岸滩涂。
河槽潜伏的蒙古骑兵见烟知败露,不敢驰援,立刻拨转马头,向北仓皇撤退。
李元辅亲率铁鹞军,从南岸上游浅滩迂回渡河,绕开穹庐乱局,直插河槽北侧。
重甲铁骑迎面撞上撤退的蒙古偏师。
敌军猝不及防,前队被铁骑冲散,后队拥堵狭窄河槽,进退无路,乱作一团。
南岸三弓床弩持续输出,箭矢飞越穹庐上空,精准封锁河槽出口,接连掀翻逃亡骑兵。
蒙古军有序撤退彻底崩盘,士兵四散奔逃。
无数凌乱蹄印,从干涸河槽一路蔓延,深深印在初生的青草之上,直指北方草原深处。
李元辅收兵回营,请示是否率军追击溃兵。
燕青拄杖走到河畔,俯身细看遍地蹄印。
散乱蹄印之中,有一道反复碾压的深痕最为清晰。
边缘被春日晚风吹干,绕过层层草丘,直通草原深处的低矮土梁。
“不必追散兵。”
燕青起身,沉声开口。
“草原本无路,大军反复踏过的蹄印,便是正道。”
“溃散骑兵各自奔逃,唯有这条深痕规整厚重,是偏师主力往返巡守、撤退汇合的主路。循着此路,必能找到阿勒坦汗。”
“昨夜白纛过境,今早营帐起火,周边小部族早已逃窜清场,无需斥候探路。全军午后拔营,弃追残兵,直循主蹄印北进。”
午后风起,长风自斡难河面席卷而来。
裹挟河水的微凉水汽,混着青草被踏断的青涩气息,漫遍整片草原。
铁鹞军黑甲列阵,缓缓向北推进。
三弓床弩拆解装车,张清倚坐车辕,抚着弩臂上新刻的拉力刻度。
辎重骡车满载风喉谷缴获的铁弹、断矛、弯刀,沉重的车架碾过嫩草,压出两道深深车辙。
燕回率斥候小队前路探道,一路循着深痕蹄印稳步前行。
夕阳西垂,草原天际缓缓浮现一道绵长黑线。
那不是山峦,是蒙古勒勒车围成的大车阵。
千百辆迁徙大车首尾相连,环成一座无墙营寨。
高竖车架、卸落的车轮挡板,可挡箭矢、可阻战马,一夜之间,化作草原上的坚固堡垒。
所有零散蹄印至此尽数汇聚,再无分叉。
营寨上空炊烟厚重沉稳,不同于零星穹庐的轻烟,暮色之中静静铺展。
燕青勒马驻足,凝望前方车阵。
奔波追击数月,阿勒坦汗,终于不再逃窜。
他抬手举起藤杖,语气铿锵。
“全军就地扎营休整。”
“明日开战,阿勒坦汗欠兀剌海的每一颗铁弹、每一条人命,尽数让他一一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