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找了块平坦些的石头坐下来,把手里的陌刀横在膝上坐了很久。
他不是来找霍仲的坟。
他是来找赵铁山的。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赵铁山临终前的那一幕——父亲躺在病榻上,枯瘦如柴,最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嘴唇翕动半天,说出来的却是那句:“替爹守护好陛下的江山。”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现在石头知道他有话没说完。霍仲是谁,碎叶河畔的秘密是什么,当年那场伏击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这一切赵铁山全部带进了棺材,一个字都没留给儿子。就好像他刻意要把这些烂账埋在黑暗里,不让任何人翻开。
“你什么都自己扛。”石头对着河滩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连河水的哗哗声都能盖过去,“你扛得动,我扛不动吗?”
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流水声和风声在回答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的是柳如霜,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
“郑老爷子睡了。军医给他换了药,说好好养,能撑回京城。”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郑老爷子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觉得没必要瞒我——霍仲留下了一个儿子。你爹追霍仲到碎叶河上游那天夜里,另一个分队连夜把霍仲的家眷送回了关内。算时间,那孩子今年快四十了。他跟他娘姓,从此与霍家再无关系。你爹到死都没再去找过他们。”
石头没有回过头,也没有接话。风从河面上掠过,吹起碎叶河里的水纹,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
柳如霜在他身后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靴底踩在干涸的碎叶河谷碎石上,发出沙沙声,渐行渐远。
石头站起身,从腰间拔出匕首,在河边最大的那块黑石上刻了一行字——赵铁山之子至此。
他收刀入鞘,转身往回走。
碎叶城还等着他。
碎叶全城在三天之内恢复了秩序。石牙在北门设了降兵收容营,三天收降了四千多人,大部分是绰罗斯强征的西域各部壮丁,对大胤说不上忠诚也说不上仇恨,谁给饭吃就跟谁。李继业下令不追究降兵责任,愿意当兵的编入西域都护府戍边营,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和粮食。
巴依娜的七十二个弟兄在大战中折了十三个,受伤的二十余人。李继业兑现了承诺,将这五十九人编为碎叶义从营,巴依娜任营指挥使,直属西域都护府统领。碎叶城守由刘英暂代,等朝廷正式任命下来后再定。
“碎叶义从营。”巴依娜把这个番号重复了好几遍,被疤痕覆盖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种不那么沉重的表情。她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李继业站在城楼上,看着碎叶河在远处蜿蜒流过。河对岸是一片广袤的戈壁滩,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碎叶养得活这么多人吗?”他问。
“养不活。”巴依娜干脆地答道,“碎叶城周围全是盐碱地,种不了粮食,全靠商队抽税活着。以前绰罗斯靠抢,现在不能抢了,就得靠商路。碎叶是小地方,但碎叶是西出中原的门户,守住碎叶就是守住商路。”
“商路通畅了,碎叶才能活。”李继业点头,“所以你在碎叶,不光是守城,还得守住商路。朝廷会派商队过来,第一批三个月后到。到时候西域的规矩得立起来。你有信心吗?”
“殿下放心。”巴依娜单膝跪下,“巴娘这辈子,就是碎叶的人了。”
李继业把她扶起来。两人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河,风从远处雪山上刮过来,卷起城头的军旗猎猎作响。有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石头也在城楼上,他靠着垛口坐在地上,腿上裹着新换的纱布,手里那把破旧的匕首还沾着石刻留下的石粉。他看着巴依娜的背影,忽然想起周大牛当年在京城说过的一句话——“人拿命换地盘容易,把地盘站稳难。打下来了不等于就是你的,得有人愿意替你守着。”
碎叶有了愿意守城的人。
巴依娜会守住碎叶。不是为了大胤,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她爹当年那份带路的情谊,为了那个看起来像皇上其实是边关小卒的人,对她爹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以后有什么难处,拿着这枚符来找我。”
尽管那枚铜符是假的。
但那份心意是真的。
所以这份守城的承诺也是真的。
李破的圣旨在十天后送到了碎叶。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将军府正厅里回响,抑扬顿挫地念着那篇骈四俪六的制文。满篇都是褒奖的话,赏金赏银赏爵位,字字句句都挑不出毛病。
听完旨意,李继业站起来,脸色很平静,但眼神不对。
“殿下?”柳如霜第一个看出了异常。
“你们先出去。让我静一静。”李继业对众人说。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陪了他多年的亲卫都听出了那点不对劲——太平稳了,平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所有人退出去之后,李继业把圣旨又摊开看了一遍。
没错,确实是嘉奖。全军将士赏赐丰厚,李继业本人加实封三百户。圣旨末尾还有一行李破的亲笔朱批:“西征辛苦,朕在京城等你回来喝酒。”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打碎叶这一仗,最大的问题不是绰罗斯,甚至不是大食人。
最大的问题是:他在碎叶擅自收编了一支义从营,擅自任命了碎叶城守,擅自处置了绰罗斯。虽然这些都是临机决断的军务,但每一项都踩在了敏感的线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常识。但不受君命的主将,往往是皇帝最忌惮的人。
而最后那句“朕在京城等你回来喝酒”——是出自父亲对儿子的思念?还是皇帝对大臣的召回暗示?
两者之间隔着万丈深渊。
他推开窗户,碎叶的夜色扑面而来。远处城楼上有守夜的士兵在走动,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碎叶河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静默流淌。这座城池刚刚从绰罗斯的统治下挣脱出来,满目疮痍,每一个垛口都还带着硝烟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赵铁山那次来找他的情景。那天赵铁山把自己的兵符解下来放在桌上,说:“老臣老了。老臣的儿子没有根基,不敢让他带兵。秦王殿下如果能带他打一场仗,老臣死也瞑目。”
赵铁山不傻。
他知道功高震主会有什么下场。他在临终前把石头托付给李继业,不是因为李继业是李破的儿子,而是因为将来李继业若登基——石头会有一个靠山。
功高震主,主不疑臣,这需要多大的信任?
但若有一日,主有了疑心呢?
柳如霜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殿下。”柳如霜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没有通报,也没有脚步声。她手里拿着一份不厚的公文,脸色有些微妙,像是刚刚读完什么让她感到不安的东西。
“这是我今天刚从大食俘虏口中审出来的急报。我本来不确定该不该现在给你看,但我想了想,还是拿过来了——奥斯曼帝国的主力确定了。”
李继业转身接过公文,看清了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的事?”
“四十天前。我们渡碎叶河的时候,奥斯曼人在泰西封会战大获全胜,一举击溃了波斯联军主力。现在他们已经过了巴格达,正在往东推进。”柳如霜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幼发拉底河一路往东划,“这条线是大食的东部防线,一旦突破,他们会沿着波斯古道继续东进。最快半年到一年,先头部队就会越过葱岭,进入西域地界。这不是西域哪个小部落能挡住的力量——他们的火器,比大食人先进整整一代。”
蜡烛燃到了尽头,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中,远处城楼上传来守夜士兵换岗时的吆喝声,一阵一阵的,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