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四百二十三场]
我就这么坐着,对着眼前一片空落落的墙面,脑子也空落落的,又没着没落的,想张嘴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懂,懂了也没人当回事,最后就只能自己跟自己念叨,自己跟自己发牢骚,自己跟自己叹这口气,絮絮叨叨的,没头没尾,想到哪说到哪,说得多乱就多乱,说得多碎就多碎,反正也没打算讲给别人听,就当是自己跟自己掏心窝子,把这些压在心里的、没处放的、连个完整模样都凑不出来的东西,全倒出来,倒得越多越好,絮得越长越好,哪怕翻来覆去说同一句话,哪怕绕来绕去扯同一件事,都没关系,我就是想这么絮叨下去,把心里这点憋得慌的、酸溜溜的、空落落的、又带着点不死心的念想,还有昨夜里那点碎得拼不起来的梦,全都说出来,一字不落,一点不剩,连最细枝末节的边角都不放过,全都揉在这堆自言自语里。
先不说别的,先说说我藏在心里最久、最没指望、却又死活扔不掉的那个念想吧,这个念想,我没跟几个人说过,说了也只会被人当成疯子,当成不切实际的空想家,当成整天活在影视剧和小说里的糊涂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念想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我日日夜夜、翻来覆去在脑子里磨了无数遍的,是我盯着那些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冒出来的、最执拗的一个念头——我曾经,也真真切切地想过,想化腐朽为神奇。
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别人眼里的腐朽,是废品回收厂里堆成山的垃圾,是别人扔了不要的废铜烂铁,是拆下来的废弃电路板,是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是破了壳的废旧电池,是没人要的塑料废料,是碎了的玻璃,是烂了的线材,是所有被人丢在角落、踩在脚下、嫌脏嫌乱、恨不得一把火烧掉、永远别出现在眼前的破烂,是所有人都觉得毫无用处、只能当成垃圾处理掉的废物。可在我眼里,这些东西不是垃圾,不是破烂,不是一文不值的废料,它们是没被唤醒的材料,是没被拼凑的零件,是藏着无限可能的、最朴素的根基,我就想靠着这些东西,就靠着这一堆堆别人眼里的垃圾,靠着我自己这双手,靠着我脑子里一点点攒起来的、从影视剧里、从小说里抠出来的、那些惊才绝艳的天才们的设想,去创造出真正的高新应用科技,去做出那些只存在于虚构故事里、只存在于荧幕画面里、只存在于文字想象里的东西。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我要手搓出电浆武器,不是那种玩具似的、摆着看的样子货,是真的能凝聚能量、能释放出对应效用的、实打实的东西;我要调配出能量药剂,不是市面上那些糊弄人的保健品,不是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无用制剂,是能贴合身体、能对应能量运转、能实现故事里那种效用的药剂,是真的能把虚无的能量,变成可触碰、可使用的实在东西。我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构造,把小说里的设定拆了又拼,拼了又拆,把影视剧里的画面一帧一帧拆解,把每一个零件的位置、每一种材料的配比、每一步运转的逻辑,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我甚至会特意跑到废品回收厂,站在那堆如山的垃圾旁边,一看就是大半天,伸手去摸那些冰凉的、锈迹的、粗糙的废料,心里一遍遍地对应着脑子里的构造,想着这个零件能用来做什么,那块废料能当成什么基底,这根废线能连通什么回路,这块破电路板能改造出什么核心。
我总觉得,那些影视剧里、小说里的天才,能做到的事,我未必不能碰一碰,未必不能试着往前挪一步,他们能从无到有创造出颠覆认知的科技,我靠着这些被人丢弃的“腐朽”,未必不能拼出一点属于自己的“神奇”,这个念想,在我心里烧过,烫过,亮过,哪怕只有一瞬间,也真真切切地让我觉得,我好像能抓住点什么,好像能跳出眼下这摊浑浑噩噩、按部就班、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好像能活成自己心里那个有点本事、有点执念、有点不一样的人。
可梦和现实,中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一步两步的距离,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深不见底的鸿沟,是一堵撞得头破血流也推不倒的厚墙,是你心里把所有美好都设想遍了,一抬头,一低头,一伸手,就被冰冷的现实狠狠砸回来,砸得你连喘口气都费劲。哪有那么容易呢?哪有那么多凭空出现的天赋呢?哪有那么多顺理成章的奇迹呢?我没有顶尖的学识支撑,没有充足的材料后盾,没有可以请教的门路,没有能试错的条件,我有的,只是一脑子不切实际的想象,只是一双普普通通的手,只是一堆别人不要的垃圾,只是一份没人理解、甚至连我自己都偶尔会怀疑的执念。
所以我根本没法大步往前走,根本没法像故事里的天才那样,意气风发、一路顺遂地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我只能低着头,弯着腰,在这条看不到头、看不到光的路上,一步一步匍匐前行。我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看到现实的落差,怕一抬头就泄了心里那点仅存的气;我不敢停下,怕一停下,这点仅存的念想就彻底散了,彻底没了,最后连这点心里的光都留不住;我只能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寻找,寻找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寻找那一点能让我觉得“我还能再试一次”的微光,寻找那一点能让我心里的念想,不至于彻底死掉的盼头。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就这么一个藏在心底的、上不了台面的、不切实际的念想,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话,我自己跟自己念叨了无数遍,念叨到自己都觉得腻了,念叨到自己都觉得可笑了,可还是放不下,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还是会在发呆的时候,在睡不着的时候,在看着身边一堆普通物件的时候,又想起这个念头,又在脑子里把那些构造过一遍,又叹一口气,把它压回心底最深处。罢了,先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还是这些翻来覆去的话,还是这些自己都觉得无力的感慨,还是这点没处安放的执念,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烦,都觉得没意思。
那我就说说别的,说说昨夜里做的梦吧,说来也奇怪,我昨夜里明明做了好几个梦,一个接着一个,梦里好像经历了好多事,好像有过好多片段,好多画面,好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经历,甚至还有过什么所谓的冒险,什么乱七八糟的际遇,可等我醒过来,一睁眼,脑子一清醒,那些梦就全散了,碎得彻彻底底,连个完整的边角都留不下,我拼尽全力去想,去回忆,去抓那些梦里的影子,可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就只剩那么一段孤零零的、碎片化的瞬间,就只剩那么一段没头没尾、没前没后的片段,连个完整的开头和结尾都凑不出来,就这么一截,卡在脑子里,忘不掉,也拼不全,说来也可笑,做了一整夜的梦,最后能记住的,就这么点破事,就这么一段让人心里发堵的、孤零零的片段,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剩下,呵呵,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可我还是想絮叨一遍,絮叨得越细越好,絮叨得越全越好,把梦里每一个我能记住的细节,都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连我当时心里那点慌、那点空、那点无奈,都一并说出来。
我能记住的,就只是我本来打算去云贵那边玩一玩,转一转,散散心,从我现在待的地方,从巴蜀这边、我在南方打工的这个城市出发,本来不是我一个人去的,是跟一帮人一块儿的,说好的一起动身,一起去云贵那边逛一逛,一起看看那边的风景,一起折腾一趟,最后再一起返程,一起回到巴蜀这个打工的地方,我本来以为,就算不是结伴同行、热热闹闹,至少也不是孤身一人,至少路上有个伴,返程的时候有个照应,不用自己一个人瞎折腾。
可谁能想到呢,到了该往回赶的时候,该从外面回到巴蜀打工的地方的时候,那帮跟我一块儿去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全都提前先跑了,一个都没留下,一个招呼都没跟我打,一个消息都没给我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自顾自地走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刚才还在一块儿的人,全都没了踪影,就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陌生的地方,周围人来人往,可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没有一个能跟我作伴,没有一个能带我一起走。
我当时心里也没别的想法,没生气,没怨怼,就是觉得懵,觉得无奈,觉得没辙,人家都走了,都提前跑了,都自顾自地返程了,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总不能站在原地等着吧,总不能跟着人家的脚步追吧,人家都不等我,都不搭理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没办法,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我自个儿回去呗,只能我自己一个人,独自往回赶,独自往巴蜀那个我打工的地方走,除了靠我自己,我谁都指望不上,谁都等不来,谁都不会为了我多停留一秒钟。
就这么着,我开始一个人转车,一个人赶路,那个城市大得吓人,路四通八达的,横的竖的,斜的弯的,一条接着一条,一个岔口连着一个岔口,公交站台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长途车站也藏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我一个外地人,一个孤身赶路的人,在这个四通八达的陌生城市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转车,一趟车下来,再找下一趟车,一个站台换到另一个站台,一条路走到另一条路,没有头绪,没有方向,只能凭着一点点模糊的感觉,一点点往前挪,一点点往回赶。
我从白天,一直折腾到黑夜,天光大亮的时候,我就站在路边等车,太阳慢慢挪到头顶,再慢慢往西斜,阳光从刺眼的亮,变成柔和的暖,再变成昏黄的暗,最后天彻底黑透了,夜色把整个城市都裹了起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昏黄的、淡淡的光,洒在马路上,洒在人行道上,洒在我孤零零的身上。路灯底下,人影往来倏忽,路人一个接着一个走过去,脚步匆匆,行色匆匆,谁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谁都有自己要赶的路,没有人停下来看我一眼,没有人留意到这个站在路边、孤身一人、满脸疲惫的人,他们倏忽一下就走过去了,像一阵风,像一片影子,来了又走,不留一丝痕迹,就只有我,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车,等着一个能带我回去的可能。
我站在路灯底下,对着一辆又一辆开过来的长途客车,对着一辆又一辆驶过来的公交车,使劲挥手,一遍又一遍地挥手,胳膊都挥酸了,手都挥麻了,我盼着车能停下来,盼着司机能看到我,盼着能有一辆车,肯载我一程,肯带我往回走。可现实就是这么让人无奈,这么让人心里发堵,那么多辆开过去的长途客车,那么多辆驶过去的公交车,没有一个听我的,没有一个搭理我,要么是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看都不看我一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径直就开过去了,连车速都没减一下,仿佛我这个人,我挥的手,根本就不存在一样;要么是车刚好滑到我身边,稍微减了点速,我心里刚燃起一点希望,刚抬脚准备走过去,刚要伸手去拉车门,结果车门“哐当”一下就关了,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车直接就先跑了,一溜烟就开远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原地,把我刚燃起来的那点希望,瞬间就浇灭了。
一趟又一趟,一次又一次,我就这么站在路灯底下,挥手,落空,再挥手,再落空,身边的路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开过的车走了一辆又一辆,夜色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我心里的空落,就越来越重,那种被全世界丢下的感觉,那种无人理会、无人等候、无人在意的感觉,堵在我的胸口,闷得我喘不上气,我连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连个能问一句“这车往哪走”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自己一个人等着,自己一个人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在这个四通八达的城市里,转了多少趟车,走了多少条路,从白天到黑夜,时间一点点耗过去,我的力气一点点耗过去,心里那点仅存的盼头,也一点点被磨得差不多了。就在我觉得,我可能要一整晚都站在这里,可能要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熬到天亮的时候,好不容易,终于有一辆车,肯在我面前停下来了,车门缓缓打开,对着我露出了一条能上车的缝隙。
我当时都慌了,都怕了,怕这车跟之前的那些一样,刚停一下就开走,怕我刚走过去,车门就关上,所以我赶紧快步跑过去,生怕慢一步,这车就又跑了,生怕我最后一点盼头,也彻底落空。可我没想到,这车是肯停了,肯让我上了,司机却直接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了十几块钱,放在平时,这点路程,根本值不了这么多钱,根本不用花这么多冤枉钱,我肯定不会坐,肯定会再等下一辆,可当时我没办法啊,我真的没办法了,天已经黑透了,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伴,没有依靠,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想回去,只想赶紧踏上返程的路,只想不要再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灯底下,不要再承受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所以哪怕他狮子大开口,哪怕我要花冤枉钱,哪怕我心里觉得不值,我也认了,我掏了钱,上了车,终于,总算,能往回走了,能回到巴蜀那个我打工的地方了,梦里这段能记住的片段,到这里,也就差不多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我在车上浑浑噩噩的感觉,就是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等车的、松了一口气却又更落寞的感觉,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剩下的梦里的内容,我是真的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哪怕我现在拼了命地去回忆,去抠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去抓那些残存的影子,也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忘了我最开始,是怎么从巴蜀这个打工的地方,去到云贵那边的,忘了出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忘了路上经历过什么;我忘了我到了云贵那边之后,都做过什么,看过什么,遇到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我忘了梦里那些我隐约有印象的、所谓的冒险,所谓的特别经历,到底是什么内容,到底是什么情节;我甚至忘了,在这段赶车的片段之前,在这段赶车的片段之后,梦里还有过什么样的画面,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情绪。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完整情节,全都忘掉了,全都消散在我的记忆里了,连个模糊的轮廓都留不下,就只剩下这么一段孤零零的、碎片化的、让人心里发酸的赶车片段,就只剩下被人丢下、独自返程、无人理会、最后狼狈上车的这么一点瞬间。我明明昨夜里做了好几个梦,一个连着一个,梦里热热闹闹的,好像经历了好多好多事,好像走过了好长好长的路,可醒过来之后,就只剩这么一点点碎片化的瞬间,就只剩这么一点没头没尾的破事,其他的,全都没了,全都忘了,想不起来,抓不住,留不下。
呵呵,你说,这事有什么可说的呢?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就这么一点念想,就这么一段破梦,翻来覆去,絮絮叨叨,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些内容,这些情绪,这些无力的、落寞的、空落落的感慨。我这辈子,好像总是这样,心里藏着不切实际的念想,只能在黑暗里匍匐着找一点微光;梦里有着热热闹闹的同行,最后却总是被丢下,一个人孤零零地赶路,挥手无人应,等候无回音,最后只能自己妥协,自己认栽,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念想也好,梦境也罢,全都是碎的,全都是空的,全都是只能自己跟自己念叨、自己跟自己哀叹的东西,说给别人听,别人只会觉得我矫情,觉得我无聊,觉得我没事找事,所以我只能这么自己跟自己絮叨,自己跟自己发牢骚,自己跟自己把这些碎得拼不起来的东西,一点点说出来,说到累,说到腻,说到心里那点憋得慌的情绪,能散出去一点点,就够了。
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就这些,就这么点事,就这么点念想,就这么一段碎梦,我絮叨了这么多,说了这么久,翻来覆去,来来回回,把所有能记住的、能想到的、能感受到的,全都说出来了,一点都没落下,一丝都没漏掉,全都揉在这堆自言自语里了,就这样吧,再说下去,还是这些翻来覆去的话,还是这些自己跟自己的哀叹,罢了,不说了,就到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