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小安看到了,赖东仰头喝酒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酒宴在看似更加热烈的气氛中继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宾主尽欢而散。
送走了微醺的客人,赖东站在“百味楼”金碧辉煌的大门前,脸上热情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思虑的凝重。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深了些。
“大哥?”
小安低声唤道,眼中带着询问。
赖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着炎熵城璀璨的夜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安,你立刻去办一件事。动用我们最隐秘的渠道,查一查赵德海那个在工部退下来的表亲,最近和哪些人接触过。”
两天后。
两份密报先后送到赖东手中。
第一份证实,赵德海的表亲近日确实与两名身份神秘、疑似来自皇城方向的人物有过接触,随后其家眷在钱庄的户头便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款项。
第二份更触目惊心:城西一个以造假闻名的落魄炼器师,近期突然阔绰,其学徒醉酒后曾吹嘘“接了大活,要仿制一批某名门标记的断裂灵剑,还要做旧”。
同时,南城骡马市附近,确有陌生人在悄悄打听十几年前一些因伤退役、穷困潦倒的老兵,似乎想请他们回忆些战场旧事。
线索碎片拼凑在一起……
指向一个阴毒而完整的阴谋——伪造物证,收买人证,打通工部关节,在关键时刻给予天工门致命一击。
夜色渐深,望东安后院的密室灯火通明。赖东坐在宽大的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刚刚送来的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收起,眉头微锁,但眼神依旧沉稳,不见慌乱。
小安看完了密报,眉头也皱了起来,迟疑道:“这些消息……虽然都指向天工门,但毕竟都是捕风捉影的线索,没有实据。
“赵德海那人喝多了就爱胡咧咧,他那表亲是否真的收了钱、替人办事,也没坐实。至于找造假师傅和打听老兵……江湖上各种腌臜事多了,未必就一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万一……万一弄错了,岂不是显得咱们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赖东抬起头看向小安,脸上露出那熟悉的豁达笑容:“你说得对,是得稳当点……”
他身子往后靠进椅背,舒展了一下筋骨,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咱们哥仨,是不是也有好些日子没正经聚过了?陈望前阵子闹出那么大动静,听说元婴都成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咱们这做兄弟的,于情于理,也该亲自去道个贺,沾沾元婴老祖的仙气不是?”
小安一愣,随即明白了赖东的意思,这是以庆贺为名前往,既全了兄弟情谊,不显突兀,又能当面与陈望商议这潜在的凶险。
至于届时如何对待此事,陈望身为天工门自然会有其处理的方式。
小安神色也缓和了些,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是,是该去给二哥道贺。”
“这就对了!”
赖东哈哈一笑,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想了想,注入灵力,语气轻松地留言道:
“陈望,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听闻你元婴已成,喜不自胜。我与小安明日便动身,前往天工门一叙,咱们兄弟好好聚聚!”
传讯发出,玉符光芒熄灭。
赖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起身拍了拍小安的肩膀:“行了,早点休息。明儿个一早,咱们就出发。轻车简从,就咱们俩,再带上老胡赶车。好久没一起出门了,躲个清净。”
次日清晨。
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嵌加固和轻身阵法的黑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炎熵城。
拉车的是两匹神骏的乌云驹,脚程不慢。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在赖家干了近百年的老仆胡伯,筑基初期修为,忠心可靠。
车厢里,赖东一身褐色常服,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小安一身利落的劲装,坐在对面。
马车出了城,行驶在官道上,速度渐渐加快。小安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越来越稀疏的人烟和远处起伏的山峦,犹豫低声道:
“赖大哥,咱们……就带胡伯一个?要不要在下一个城镇,再雇两个身手好的护卫?这一路山高水长的……”
赖东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弯了弯,声音带着笑意:“老三,你呀,就是心思重。咱们这是去走亲访友,又不是押运红货。带多了人,招摇过市的,反而惹眼。
“这官道太平了百十年,哪有那么多不开眼的毛贼?就算有,你我好歹都是筑基修士,你手里那杆银梭是吃素的?
“你放心吧,安生坐着,指不定晚上就能吃到你二哥宗门里的灵膳了,听说他们那蕴翠峰养的灵鳕鱼,可是一绝。”
小安见赖东一副老神在在的轻松,心里仿佛也安定一些,只是灵识扫过纳物囊中的银色短枪,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那抹不易察觉的忧虑,却并未完全散去。
晨光渐亮,驱散了夜的寒意;马车沿着官道,朝着藏墟郡的方向,平稳而迅速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