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为什么要这么做(2 / 2)

朱无视转过头,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是从前在护龙山庄教导她武功时一样。

“好好活著。不要因为义父的事,去做傻事。皇上……是个好皇帝。他会把大明治理好的,你留在宫里,好好辅佐他,替义父赎罪。”

上官海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哭著,不停地哭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朱无视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嘴角带著那抹苦涩的笑。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上官海棠不知道自己在铁栏前跪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站起身,踉蹌著退了两步,深深地朝铁栏后的老人鞠了一躬。

“义父……海棠……海棠告退了。”

朱无视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上官海棠转过身,朝甬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义父,海棠会替您告別一刀的。”

朱无视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上官海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甬道的黑暗中。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天牢中迴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铁门之外。

朱无视靠在石壁上,听著那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他睁开眼睛,望著头顶那片黑暗的屋顶,目光空洞如枯井。

“海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別怪义父。义父……也是人。”

他闭上眼睛。

天牢,重新归於死寂。

上官海棠从天牢出来时,夜风正凉。

翠儿连忙將斗篷又紧了紧,两个小太监提著空食盒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娘娘的脸色苍白得像是透明的一般,眼睛红肿,泪痕未乾,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隨时都会倒下。

翠儿小心翼翼地劝道。

“娘娘,回宫歇息吧……”

上官海棠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去东厂。”

翠儿心里一紧。

东厂大牢,那是曹正淳的地方,关的都是朝廷重犯,比天牢还要阴森可怖。娘娘刚从天牢出来,又要去东厂,这是要把自己折腾到什么时候

可她不敢劝,也不敢拦。

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后头,一只手虚扶著上官海棠的胳膊,另一只手朝身后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紧些。

东厂的大牢与天牢不同。天牢关的是朝廷重犯,虽然阴森但好歹还有几分体面。

东厂的大牢却是真正的修罗场。一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皮肉烧焦的臭味。

墙壁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钳、烙铁、夹棍、钉板、钢针架,每一件上都带著暗褐色的痕跡,分不清是锈还是血。甬道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便插著一支火把,火焰在穿堂风中剧烈跳动,將那些刑具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上官海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见过血腥,在护龙山庄那些年,她执行过的任务哪一次不见血

可那些血都是敌人的,是任务的一部分,她心里没有负担。

这里的血,却是刑具上积年累月留下的,每一滴都代表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里受过折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適,迈步走了进去。

狱卒早已得了曹正淳的吩咐,远远看见贵妃娘娘的仪仗,连忙跪了一地。有人在前引路,穿过一条条昏暗的甬道,在一间狭小的牢房前停了下来。

这间牢房与其他不同。

虽然依旧阴暗潮湿,但地上铺了一层乾净的稻草,墙角放著一只木桶和一只水碗,石壁上还多了一盏油灯。这是曹正淳特意吩咐的,再怎么说,归海一刀也是贵妃娘娘的故人,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归海一刀坐在墙角的地上,背靠著潮湿的石壁,双手搭在膝头,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还穿著那件沾满血跡的灰色长袍,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放在他身边的食盒和水碗,是几个时辰前狱卒送来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有动。

上官海棠站在铁栏外,看著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眼眶又红了。

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说是情同手足还真不是假话。

她没有立刻叫他。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第一次在护龙山庄见到归海一刀。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笑,一双眼睛冷冷地看著所有人。

她跑过去跟他搭话,他不理。她拉他去练功,他不去;她把自己最爱吃的桂花糕分给他,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了。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交集。

从那以后,她每次出去执行任务,回来时总能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到一壶温热的茶。

她知道是他泡的,別人泡不出那个味道。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他也没有说过。那些年,他们之间的默契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懂。

归海一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尘土和乾涸的血跡。

额角有一道深深的伤疤,是新添的,结著暗红色的痂。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凹陷,两颊几乎没有肉了,整个人瘦得像一具骷髏。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空洞如枯井、连杀意都已经化为本能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了一丝光亮。

那不是魔功的杀意,不是仇恨的火焰,而是属於“人”的、温和的、带著某种释然的光芒。

沈清砚的北冥神功吸走了他所有的內力。

那些从无数次杀戮中积攒下来的、混杂著仇恨与疯狂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得乾乾净净。

雄霸天下的刀意没有了內力的支撑,不攻自破。那些日夜在他耳边低语的魔音,“杀吧,杀吧,杀光你看见的一切”,终於消散了。

那些驱使他杀戮的衝动、那些將他变成刀的诅咒,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

他不再是魔,不再是刀,不再是那个只剩一线理智的疯子。

他又是归海一刀了,那个沉默寡言、不善表达、心里却装著很多事的年轻人。

只是,太晚了。

他看到了铁栏外的上官海棠。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確定不是幻觉之后,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欣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那温暖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穿过他眼底的阴霾,照进了那片荒芜已久的土地。

归海一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的嘴唇太干了,干得像老树皮,一动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细细的血丝。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血的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

上官海棠再也忍不住了,捂著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拼命忍著,不想在他面前哭,可她忍不住。

她想起他的好,那些年他泡的茶,他替她挡的刀,他站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的每一个日夜。

她也想起他的坏,他修炼魔功时的癲狂,他滥杀无辜时的冷血,他在西山官道上將朝廷命官如草芥般斩杀的残忍。她恨他,也心疼他。这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像两把刀绞著她的心。

归海一刀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被春风吹皱的湖面。

可它確確实实地掛在了他的嘴角。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容。

就像很多年前,他还在护龙山庄时,每次看到她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平安无事时,他脸上露出的那种笑。那种笑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可它真实存在过,就像他们对彼此的感情一样。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很吃力。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虚脱。几天的牢狱生涯,他没有好好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合过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扶著墙壁才勉强站住,指甲刮著粗糙的石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铁栏前,伸出手,握住了铁栏。他的手指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有几片指甲已经裂开了,露出

“海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没有叫她“上官姑娘”,没有叫她“上官贵人”,甚至没有叫她“娘娘”。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海棠。

这是他藏在心里很多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称呼。在无数个深夜,他在心里念过这个名字千百遍,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没有资格。

一个杀手,一个隨时可能死在外面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现在,他终於说出来了。

上官海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伸出手,握住归海一刀。想要给他一点温暖,但想到自己的身份,最终还是放弃了。。

“一刀……”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怎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归海一刀低下头,看著她那双手。

她的手很小,很白,很柔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记得这双手,她给他包扎伤口时的样子,她给他递茶时的样子,她在月光下练剑时握剑的样子。

他甚至记得她手上的温度,微凉的,带著淡淡的药香,因为她总是隨身带著伤药,隨时准备替人包扎。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