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线,他都在听。液压手柄上的调整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看不出手指在动。
老范在旁边站了整整四十分钟,腿都站麻了。他种了三十年铁,头一回见有人拉膛线跟弹琴似的,靠耳朵找手感。
第六条线拉完。
林振把管子从拉床上卸下来,端着在灯光下转了一圈。管口朝向日光灯,能看到六条膛线在管壁内侧泛着均匀的光泽,一条一条,等距排列,边缘干净利索。
耿欣荣拿千分尺挨个量。六条线的深度分别是:零点二九八、零点三零一、零点二九九、零点三零零、零点二九八、零点三零一。
最大偏差,三微米。
设计要求是二十微米以内。
老范抢过千分尺自己又量了一遍。数字没变。他把千分尺合上,看了林振好一会儿。
“行了。”林振拍了拍手上的铝屑,“第二根管子你来。我盯着。”
老范张了张嘴。
“我——”
“你刚才站了四十分钟,看了六条线。声音的变化规律你听出来没有?”
老范想了想,“刀刃刚进管子的时候声音高,走到中段变低,快出口子的时候又高了一点。”
“对。中段变低是因为管子中间部位刚度最差,铝合金在那里被拉刀顶着往外鼓。声音变低,说明切削力在下降,拉刀在着走。这时候压力要往上补零点一到零点二个兆帕。”
老范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了。
“另外,”林振指了指液压手柄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压力表,“这个表的指针有零点一五兆帕的滞后。别信表,信耳朵。”
老范挽起袖子。
第二根管子,老范自己上手。林振站在三步开外,没动。
第一条线,老范拉了四分半钟。比林振慢了一分多钟。中段有两秒钟声音不对,他犹豫了一下才补压力,补多了零点零五。
拉出来量了一下,膛线深度零点三零五毫米。偏深了五微米。
“凑合。”林振说,“第二条注意中段那个点,补压力的时间提前半秒。”
第二条线,老范干得好了一些。
到第六条线拉完的时候,六条线的深度偏差控制在了八微米以内。不如林振,但已经合格。
“够了。”林振拍拍老范的肩膀。
两根管子,一根林振拉的,一根老范拉的。耿欣荣拿红布把两根管子裹好,放进木箱里。
走出六号车间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在头顶上,暖烘烘的。厂区食堂的方向飘来炒白菜和蒸馒头的味道。
老范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林总工,喝口水再走。”
缸子里是白开水,林振接过来喝了两口。
“老范,你那个周师傅什么时候销假?”
“明后天吧,看他老婆恢复情况。”
“销了假你让他把这台拉床的液压站彻底保养一遍。溢流阀里头的弹簧换新的,密封圈全部换。”林振把搪瓷缸子还给老范,“后面可能还有活。”
“得嘞。”老范接过杯子,看着吉普车拐出车间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