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2号弹,改装完成。
他拿起D-03号弹,同样的流程。锉钝面,换电阻。
陶永年站在旁边看了三分钟。
“你不重新测延迟时间?”
“测过了。”林振没抬头,“A-7号陶瓷片的d33系数我在示波器上跑了三十遍。加了两百二十千欧串联后,RC延迟从零点零六变成零点零八九秒,加上药柱零点零九秒,总延迟零点一七九秒。和魏云梦算的零点一八基本吻合。”
陶永年沉默了。
他搞了多年弹药,每一种弹药的设计改进周期都是以月为单位的。图纸、评审、试制、试验、修改、再试验。一套流程走完,半年算快的。
面前这个年轻人用一把锉刀和一颗电阻,在靶场的桌子上,用不到二十分钟改完了一发弹。
要命的是,他的计算逻辑挑不出毛病。
“改几发?”陶永年问。
“D-02到D-06,五发。D-01已经打了。”
“A组呢?”
“A组不改,备份。”
二十分钟后,五发改装弹全部完成。钝面直径三点零到三点一毫米,RC延迟零点零八九秒。
林振把D-02号弹装入发射管,走出观察所,回到射击位。
暗堡内部已经清理过了。薛云宏让工兵营重新码好沙袋,补上被炸碎的两排。传感器检查完毕,归零。蒸汽锅炉又灌了半个小时的热湿气。
“第二发试射,D-02,改装弹。”
卢子真拿起对讲机,“各岗位注意,第二次射击准备。”
“记录就位。”
“传感器归零。”魏云梦确认读数。
王政站在观察所入口处,没进去,就站在外面看着一百五十米外的暗堡。苏长河在他旁边,左腿的重心换到了右腿上。
陶永年站在王政身后,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射击位的沙袋墙后面,林振肩抵缓冲套管,右眼贴上瞄具目镜。
一百五十米外,暗堡射击口那个扁扁的黑色长方形落在十字线中央。
他调整了呼吸,一吸,一呼。
第二发。
“打。”
管口喷烟,弹出膛。
银白色的小点划过一百五十米,钻进射击口。
一秒。
两秒。
闷响。
这次的响声比第一发沉得多,暗堡正面的射击口里喷出来的不是灰白色烟尘,是一团浓烈的黄褐色气浪。气浪喷出射击口后还在膨胀,带着碎石碴和沙土,扩散到三四米远才散开。
暗堡顶部的覆土颤了一下,有几块碎土从边缘掉下来。
“数据!”
魏云梦盯着记录仪。纸带吐出来,三个通道的波形叠在一起。
她的手指按在纸带上一厘米一厘米地滑过去,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拐角处,超压峰值二点五兆帕,正压持续时间十九毫秒。”
“拐角后两米,一点八兆帕,十五毫秒。”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纵深末端四米,一点一兆帕,持续十三毫秒。”
一点一兆帕,致死门槛零点三五。
三倍。
十三毫秒。
通道里每一个角落都在致死范围之内。
观察所里没有欢呼,王政、苏长河、卢子真、陶永年、薛云宏,所有人都站着没动。安静了五秒,六秒,七秒。
苏长河先开口了。
“第一发打出零点二八的四米纵深末端数据。第二发,一点一。”
他看着林振从射击位走回来。
“你用一把锉刀和一颗电阻,把四米纵深的超压从致死线以下拽到了三倍。”
林振把发射管放在桌上,“不是我拽的。是魏云梦的碰撞方程。”
魏云梦没接话,她在记录仪前把纸带撕下来,对折,压平,放进文件夹。
陶永年走上前,把手里转了半天的钢笔插回胸口口袋。
“林总工,我搞了二十九年弹药。”
他顿了一下。
“今天涨了二十九年的见识。”
王政终于动了,他走到桌前,看了看弹箱里剩下的四发D组弹和六发A组弹。
“还剩多少发?”
“D组还有四发,A组六发。”
“D组再打两发,不同距离。”
林振点头,“一百米一发,两百米一发。”
他从弹箱里取出D-03和D-04号弹,走向射击位。
薛云宏已经跑去暗堡那边清理内部、重码沙袋了。他跑过去的时候对身后的工兵喊了一嗓子:“动作快!林总工等着呢!”
陶永年看着薛云宏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把六寸细锉。
锉面上沾着铝粉。那些铝粉不到一克,但够让一个干了二十九年的老弹药工程师重新认识“弹药设计”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