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双手接过,低头退出殿外。
她走到廊下,忍不住把那张折好的薛涛笺悄悄展开了一角,只看见最后一句。
“妾烹羊煮杞,候君再酌。”
青儿赶紧把笺折好,塞进袖中,快步往御膳房走去。
……
入秋。
连家屯的门被敲响。
见没人回应,李白自顾自推开门。
“先生?”
他尝试叫了一声,确认里边没人,他才将包袱放在石桌上,推门进屋。
进屋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
先生肯定是在家里偷着酿酒了……李白在屋里东翻西找,总算找到了屋里的地窖。
地窖不深,一架木梯斜斜地搭着,底下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先生?”他又叫了一声,没人应。
犹豫片刻,撩起袍角,踩着那架吱吱呀呀的木梯下去了。
地窖不大,四面墙上掏了土龛,龛里点着两盏油灯,灯芯剪得齐齐整整,火苗纹丝不动。
“还真是私酿……”
李白嘀咕了一声,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口陶瓮,瓮声瓮气的,装得满满当当。
随即搬出来一坛,拍开上边的封泥,伸手捞上一些浅尝一口。
李白咂了咂嘴,眼睛一亮,又伸手捞了第二口。
“好酒!”他忍不住赞了一声,索性在地窖里盘腿坐下,把那坛酒抱在怀里,一口接一口地喝起来。
冯仁回来时,院门大敞着,石桌上搁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
他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听见地窖方向传来一阵含含糊糊的吟诗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嗝……不复回……”
冯仁嘴角抽了抽,走到地窖口,低头往下看。
李白抱着酒坛子靠在土墙上,衣襟敞着,帽子歪了,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
冯仁(╬▔皿▔)╯:“他妈的!李太白!”
李白醉眼惺忪地抬起头,看见地窖口那张铁青的脸,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下意识把酒坛子往身后藏了藏,坛底磕在土墙上,溅出几滴酒液。
“先生……您这酒……酿得真好……”
“我问你,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李白抱着酒坛子不撒手,理直气壮,“先生,您这酒是什么方子酿的?
比长安城里最好的西市醪糟还香,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下了多少曲?”
“你喝了我半坛子酒,还问我要方子?咋那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呢?!”
“半坛子怎么了?”李白梗着脖子,“弟子大老远从剑南道跑回来看您,喝您半坛酒还委屈您了?”
话刚说完,李白便被冯仁整个人拎起来,“妈了个巴子,老子给你脸了?!”
“先……”还没说完,便被冯仁拖出去一顿揍。
李白的惨叫声在连家屯上空回荡。
半个时辰后,李白鼻青脸肿地蹲在田边,捂着半边脸,嘴里还在嘟囔:
“先生,您这酒……到底是什么方子?弟子品了半坛,竟品不出用了哪几味曲……”
冯仁站在井边打水洗手,闻言转过身来,手里的水瓢差点又砸过去。
“品了半坛?你那是品吗?你那叫牛饮!”
“牛饮也是品。”李白擦了擦嘴角,“先生,弟子这些年走南闯北,喝过的酒不下百种。
剑南的烧春、洛阳的杜康、江南的女儿红,没有一种能比得上您这地窖里的。”
他抬起头,肿着一只眼睛,却还倔强地盯着冯仁:“您就告诉弟子吧,这酒叫什么名字?”
冯仁把水瓢丢进水桶里,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到石凳上坐下,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没名字。”
“没名字?”李白急了,“这等佳酿,怎可无名?先生,弟子替它取一个如何?”
“你先把欠我的酒钱结了再说。”
李白下意识去摸腰间,摸了个空,钱袋早不知丢在哪个酒肆里了。
他讪讪一笑,话锋一转:“先生,弟子此次回来,是有正事。”
“说。”
“朝廷要开制科了。”
李白整了整被冯仁扯歪的衣襟,正色道:“今年是‘才高位下科’,专为那些有才学却沉沦下僚的人开的。弟子想试一试。”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制科。
这是皇帝特旨开科的考试,不同于每年例行的明经、进士,制科考的是时务策,考的是真本事。
往年制科及第的人,多半能直接授官,不必再等吏部铨选。
“你想好了?”冯仁问。
“想好了。”李白坐直了身子,“先生,弟子今年十九,该科举了。”
“你若是想考,我不拦你。”
冯仁放下茶盏,“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制科考的是时务策,不是诗赋。
你那些天马行空的句子,在考场上不管用。”
“弟子知道。”李白点头,“所以弟子才回来找先生。
先生是朝中大官,这些年经手的朝政大事,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
弟子想请先生指点一二,这‘时务’二字,到底该怎么破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