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君侯在淮南,常言‘以人为本’,行新政,开学堂,纳寒门,分田地,这些都是圣人之道,堂堂正正。可今日之举......却是玩弄人心,操弄仇恨。以此道治国,纵然能得一时之效,又如何能让人真正心悦诚服?”
她向前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眸中跳动:“云岫斗胆问一句,若有一日,我九峒一族在君侯的得失计算中,也失去了价值,君侯是否会为更大的利益,将我们也如那些俘虏一般牺牲掉?”
话问出口,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岫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能感觉到袖中手指的冰凉。这个问题,她藏在心中已久,从她决定率九峒归附淮南那天起,便如一根刺时不时扎她一下。今日青石堡前的血,让这根刺扎得更深、更痛。
她看着袁耀,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袁耀与她对视了三息。然后,他微微一笑声音平稳如常:“会......”
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早有准备,尽管知道乱世中枭雄皆如此,可当这个字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地从袁耀口中说出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起。
“你......”云岫俏脸生寒,直接站起身来。
“若有朝一日,我的死能换天下太平,我也会毫不犹豫。”袁耀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云岫一愣,不知袁耀所说是真是假,这个男人她已经看不透了......
“为了天下太平,我可以做任何事。杀人或者被杀,诡计或者坦荡,行王道或者用霸道。今日青石堡前那一千颗人头,是祭奠,是警告,是绳索,是你说的所有那些目的,但它们也是台阶。”
“台阶?”
“对,走向天下太平的台阶。”袁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将杀俘说的如此清新脱俗,淮南侯果然能言善辩。”云岫冷笑。
袁耀并不反驳,好似不想再与她解释一般,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云岫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比白日里那个下令斩首的袁耀,更加深邃,但好像也更加孤独。
“那为何要救灾?”本就倔强的云岫不肯认输。
“若只为目的,此刻不正该趁曹操内忧外患,大举北伐吗?为何要停下攻势,倾尽全力去救江南水患的灾民?”
闭着眼睛的袁耀摇了摇头。
“云岫,你熟读史书,可知为何强秦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为何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晚年却下《轮台罪己诏》?”
不等云岫回答,他继续道:“因为治国不是打仗。打仗可以奇谋诡计,可以不惜代价。但治国......尤其是治一个你想让它长久太平的国,需要根基。”
“曹操实力尚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若此刻全力北伐,或许能夺几座城池,但后方江南水患肆虐,流民百万,山越动荡。前方将士闻家乡受灾,官府不救,军心必乱。届时曹操若缓过气来反扑,或者孙权、刘备趁虚而入,淮南便是腹背受敌,数年基业,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