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紧紧抱着他冰冷的身躯,泪水终于决堤,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他冰冷脸颊上,晕开浅浅水痕。她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却连他痛楚的根源都无从知晓。
她不知,这场举国同庆、万众艳羡的盛世大婚,这场她两世痴盼、拼尽一切换来的圆满,自此刻起,便被一张无形冰冷的黑网牢牢笼罩,步步紧逼。
她更不知,那令肖怀湛一靠近便痛、痛至经脉逆行、呕血昏迷的诡异根源,正藏在一个她从未设防、全然信任的人身上,正一步步,将他们二人,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龙凤花烛燃得愈旺,火光跳跃,烛泪成串,红得惊心,红得泣血。
这一夜,本该是柔情蜜意、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花烛夜。
却终究,沦为一场红烛泣血、惊天动地的巨变。
将所有欢喜、所有温柔、所有期盼,尽数烧成灰烬,寸寸成尘。
沉沉夜色如泼墨浸染,将整座东宫笼罩得密不透风,本该是红烛高照、软语温存的新婚寝殿,却被一层化不开的惶恐与死寂层层包裹。龙凤喜烛燃着跳跃的火光,鎏金烛台映得殿内人影惶惶、衣袂翻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喜帕的丝线香,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连穿堂而过的夜风,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寒凉。
不过须臾之间,殿外便响起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沉寂。值守的侍卫们个个面色惨白、汗流浃背,衣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火急火燎地引着太医院一众御医快步涌入。为首的太医院张院首已是年过花甲的老者,须发皆白,眉目间自带几分医者的沉稳,可此刻,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身后数位太医皆是宫中医术顶尖之人,人手一具紫檀木药箱,步履匆匆、神色肃穆,一行人鱼贯而入,原本宽敞阔朗的东宫寝殿,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太子肖怀湛身上,大气都不敢出。
张院首不敢有分毫耽搁,快步上前轻轻撩开绣着龙凤呈祥纹样的床幔,双膝直直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腰背微躬,神情肃穆至极。他伸出三根手指,稳稳搭在肖怀湛手腕脉门之上,双目缓缓阖起,摒除心中一切杂念,静心凝神地探查着脉象。指尖之下,脉搏微弱如游丝,却又乱如飞絮,跳动得急促而虚浮,全无太子往日强健的脉息之态。张院首眉头骤然紧锁,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今夜这脉象,竟与三日前太子无故昏迷时一模一样,可比起那日的紊乱,此刻的脉息更是微弱得近乎断绝,凶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他在心中暗自惊疑,百思不得其解。太子肖怀湛自幼习武,身强体健,武艺超群,素来是朝堂上下公认的康健储君,平日里连风寒小疾都极少沾染,身体底子堪称绝佳。唯一的意外,便是上月奉命前往京郊剿匪,在乱军之中肩部被箭矢射中,腿部也受了刀伤,可那两处伤势并不算致命重伤,不过是当时战场之上失血稍多而已。即便后来一路加急赶回京城,又马不停蹄地处理朝中堆积的政务,未曾卧床静心休养,最多也只是气血亏虚、精神倦怠,断断不至于落到经脉紊乱、气血逆行的危重地步。
此前太子第一次出现心悸、心痛之症时,张院首便在心中暗自揣测,莫非是太子殿下伤势未愈,急于恢复功力,私下修炼武功心法时不慎走火入魔?可今夜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大婚之夜,普天同庆,红烛高照,满殿皆是喜庆陈设,任是何人,也不可能在这般一生一次的良辰美景里,弃新婚娇妻于不顾,独自闭门修习心法,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张院首断然推翻。
心中疑云翻涌如浪,种种猜测皆无头绪,张院首缓缓松开太子的左手,又小心翼翼地托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指尖再次轻轻搭上脉门,一寸一寸细细探查,连最细微的脉象波动都不肯放过,妄图从中找出病症的蛛丝马迹。可半晌过去,榻上的肖怀湛依旧昏迷不醒,脉象紊乱依旧,心脉虚弱至极,全无半点异样端倪,任凭他医术精湛,也查不出这怪病的症结所在。
张院首暗自长叹一声,心中满是无力与焦灼,指尖缓缓收回,慢慢起身往旁侧退了几步,将位置让开,对着身后等候已久的诸位太医沉声道:“诸位,都上前把把脉,一同参详参详,务必找出殿下病症根源。”
数位太医依次上前,轮番为肖怀湛诊脉,每个人的脸色都从最初的从容笃定,渐渐变得凝重无比,眉头越锁越紧。寝殿之内,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与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足足半个时辰过去,所有太医都诊脉完毕,众人聚在殿角僻静处,压低声音低声商讨,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反复推敲,却始终无法得出一致结论,更查不清太子突发急症的缘由。最终,还是由资历最深、医术最高的张院首出面,转身走向立在一旁的太子妃王子卿。
王子卿身着大红喜服,凤冠霞帔犹在,可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早已没了新婚的娇羞,只剩下惨白与强撑的镇定。她指尖死死攥着裙摆,精致的绣线被攥得变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明明心乱如麻,却依旧挺直脊背,维持着太子妃该有的端庄。
张院首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愧疚与凝重,缓缓开口:“启禀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此番突生急症,乃是内力紊乱、气血逆行,径直伤及心脉,故而才会吐血昏迷。微臣等人商议过后,会立刻开具一剂稳心护脉的药方,先用药稳住殿下的心脉,吊住性命,后续再慢慢细细调养,只是……病症蹊跷,后续还需多多观察,方能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