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朔风卷碎雪如梨花乱舞,掠过大梁旧都斑驳苔痕的宫墙,千里寒烟裹着霜气,直扑大周东宫的飞檐斗拱。
东宫雪初霁,檐角冰棱垂如水晶帘,叠翠流寒,映得廊下青砖都泛着冷光。王子卿端坐暖阁描金软榻,指尖反复摩挲一枚温润双鱼玉佩——玉是鸿蒙轩的镇轩信物,触手生温,却暖不透她心底半分怅惘。右一轻蹑足踏雪而来,玄色衣摆扫过地面落雪,手捧一封烫金密信,声线压得细若蚊蚋:“娘娘,大梁八百里加急,镇北王萧宸翊……已平定内乱,登基践祚,改国号为晋。”
王子卿指尖骤然一滞,指腹狠狠蹭过玉佩纹路,抬眸时,凤眸里翻涌过惊、怅、叹、憾,万千情绪缠作一团,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只剩一层淡得看不见的波澜。密信上字迹苍劲如铁画银钩,正是萧宸翊亲笔,寥寥数语道尽登基始末,末行一行小字刺得她眼热:“新婚贺礼已送至王宅,望月儿笑纳。兄长惟愿月儿觅得良人,琴瑟和鸣,匹配同称。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月儿。
这个称呼隔了千里硝烟,隔了身份殊途,隔了他从少年将军变成开国帝王,隔了她从神医谷传人变成大周太子妃,再入耳时,只剩满心涩然。
她敛了眸中情绪,轻挥衣袖遣退左右,只携春花、秋月二人,乘一辆青帷素马车,悄无声息往王家府邸而去。车帘隔绝窗外风雪,她指尖仍攥着那枚玉佩,心底暗叹:萧宸翊,你登基为帝,是得偿所愿,可这份贺礼,太重,太烫,我受之有愧。
彼时王府早已没了往日太子妃回门的鼓乐喧嚣,马车碾过侧门积雪,府内静得能听见落雪坠枝的轻响,廊下扫雪仆役皆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正厅暖炉生香,王夫人正攥着小儿子王子墨的手,絮絮叮嘱冬日课业,眉间锁着化不开的忧思,见女儿掀帘而入,那点愁绪才稍稍散开,忙命丫鬟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
“卿卿,东宫柳氏的事,娘托人打听遍了。”王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滚烫,语声哽咽,“男子本就三妻四妾,何况天家,可你是太子明媒正娶的正妃,那柳氏不过是个低贱侍妾,偏生背后有人撑腰,你在东宫,可千万要护好自己,莫要委屈了自己,让旁人欺了去。”
王子墨亦攥紧姐姐的衣袖,少年郎眉眼桀骜,眸中燃着愤懑:“姐姐!若太子殿下当真喜新厌旧,我便去东宫与他理论,为你讨个公道!”
王子卿浅笑着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母亲温热的掌心,心底翻涌着暖意与愧疚:她身在权谋漩涡,却让家人日夜悬心。面上却依旧温软:“娘,子墨,我心中有数。阿湛绝非薄情负义之人,眼下朝局波诡云谲,柳氏不过是旁人抛出来的棋子,我若乱了阵脚,才正中下怀。”
她不愿再多说东宫是非,闲谈几句府中近况,叮嘱王子墨潜心读书莫要惹事,便借故“往汀兰院旧居小坐”,携春花、秋月匆匆往后院而去。脚步踏过回廊积雪,她心底暗忖:萧宸翊的贺礼,必是藏着旧情,也藏着两国邦交的深意,绝不能让人窥见半分端倪。
汀兰院依旧是她未出阁时的模样,一草一木都未曾改动。院中腊梅开得如火如荼,暗香浮雪,落雪压枝如琼堆玉砌,风一吹,碎雪混着花瓣簌簌落下,美得惊心。库房大门洞开,数十名黑衣侍卫持刀严守,院中停着数十辆乌木马车,箱笼堆叠如山,皆以大红绸封缄,印着暗夜阁玄色蝙蝠纹——那是暗夜阁的专属标记。
秋月扶着她跨过库房门槛,满室珍奇撞入眼帘,映得她眸中都泛着珠光。
最上层是一叠叠缠枝莲食盒,启盒便飘出甜香,杏仁酥、玫瑰酥、晋阳梅花酥,全是她儿时趴在镇北大营帐外,缠着萧宸翊要吃的小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