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王子卿,不会制造玻璃、水泥,更不会制造红衣大炮,不能凭着一个肥皂、一道美食,就轻飘飘地改变老百姓的现状。可她手里有权力,有筹码,有筹谋多年的计划。她可以用手中的权力,一点点削弱世家大族对百姓的掌控,一步步改善百姓的现状。
她无法高呼男女平等,并不是在这个时代待久了,就被同化了。而是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时代,唯有活着,才是硬道理。你让一个三餐不继、衣不蔽体的人,去谈什么尊严、什么平等,那不过是空中楼阁,是自欺欺人。
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才能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老百姓富足了,才能供得起孩子上学堂,才能让孩子长出骨气,培养才气,有理想有抱负,不会为了三斗米就折腰。这才是根本,才是这江山长治久安的根基。
而朝堂之上,蒋太傅曾是皇帝的伴读,后来又是诸位皇子的夫子,虽然是个固执守礼的老头,但他确实有几分风骨,心里也装着江山社稷。而他的女婿柳崇,在她一贯的印象里,是个从寒门一步步走上来的学子,一路战战兢兢,清正廉明,是典型的保皇党,不拉帮结派,为人也圆滑,从不得罪权贵。
原本,和他们翁婿俩合作,是她削弱世家大族最有效的捷径。可如今,横亘了一个柳依依,彻底打乱了她的全部计划。
可那又如何?
她王子卿做事,从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柳依依也好,世家大族也罢,谁都不能挡她的路。
她俯身,从桌案的暗格里,拿出了几张早已写好的、标注着土地改革措施的稿纸。指尖划过纸上“均田”、“减赋”、“抑制兼并”几个字,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正好,事的官员,正好是蒋太傅的门生,也是柳崇一手提拔起来的。此案本就与土地兼并息息相关,牵扯了数十户百姓的良田,民怨极大,只是一直被人压着。她只要暗中把这件事闹大,推波助澜,顺藤摸瓜,必然能牵扯出吏部尚书柳崇,甚至他的岳丈蒋太傅。
到时候,她便可以借题发挥,顺势推动土地改革,从世家大族手中分割土地,还田于民,甚至还能顺带着,牵扯出柳依依,看看柳家这看似清正的门庭底下,到底藏了多少龌龊。她倒要看看,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翁婿俩,要如何保全自己清正廉明、铮铮傲骨的门风。
要么,他柳崇翁婿俩,配合着她,一同对抗世家大族,借此分割他们手中的土地,用实际行动,保全他们的风骨与名声。
要么,他们就和那些贪得无厌的世家大族一起,被这股浪潮卷进去,遗臭万年。她王子卿,不介意亲自出手,连他们一起清理了,再亲手来动这世家大族的根基。
想到此,王子卿眼底的光愈发坚定。她抬手,对着殿外的阴影里,轻唤了一声:“左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殿外的阴影里现身,如同鬼魅一般,单膝跪地,垂着头,等候吩咐。
王子卿对着他,低声将自己的计划一一吩咐下去,哪些人该动,哪些话该放,哪些人该推到前面,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话音落时,将手中标注好的稿纸,递给了他,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按本宫说的去做,记住,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与东宫相关的痕迹。本宫要在三日之内,看到这件案子,传遍整个京城,闹到御前。”
“属下领命。定不辱使命。”左一接过稿纸,躬身一礼,便如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窗外的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将整个皇城都裹进了一片素白之中。王子卿抬眼,看向窗外被白雪覆盖的皇城飞檐,指尖再次轻轻抚上小腹,眼底的清冷之中,终是添了几分柔和。
不管前路有多少荆棘,有多少虎视眈眈的对手,她都不会退。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这场仗,她必须赢。
初春的风还裹着残冬未褪的料峭寒意,穿过东宫寝殿糊着蝉翼纱的菱花雕花窗棂,拂得檐角悬着的鎏金铜铃轻响。碎声泠泠,却惊不散殿内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垂落的月白鲛绡帷幔被风掀起半幅,如流云漫卷,殿内燃着的龙涎安神香烟气袅袅,缠缠绵绵裹着案上安胎汤药挥之不去的微苦,在静谧的殿宇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王子卿半倚在铺着雪绒白狐裘的紫檀木软榻上,一身藕荷粉暗绣祥云纹的交领锦裙,用的是苏州织造新贡的云锦,料子柔滑如春水,走动时暗纹才会泛出极淡的珠光。外罩一件月白软烟罗褙子,领口袖缘滚着一圈极细的赤金缠银线,随着她的动作,在光线下漾开碎星似的柔光。乌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鬓边垂落两缕碎发柔化了下颌线条,全身上下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羊脂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玉质温润通透,与她莹白如玉的肌肤相映。她未施过多粉黛,只唇上点了一点极淡的胭脂,压不住连日忧思带来的苍白,唯有一双眼,往日里总是盛着星光与笑意,如今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波澜。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刚刚三个月的小生命,本该是阖宫同喜、满心雀跃的时节,可压在心头的阴云,却让她连片刻的安宁都难寻。
四个贴身侍女正鱼贯而入,脚步放得极轻,连裙摆拂过青砖地的声响都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怕惊扰了殿内的沉寂。打头的春花一身水绿色暗纹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迎春花纹,用鹅黄绒线勾了边,像把春日刚开的迎春花绣在了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