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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春庭宴罢释前尘(1 / 1)

鬓发梳成温婉的双环望仙髻,未戴储妃金冠,只斜插了一枝带露的垂丝海棠,粉润花瓣挨着鬓角,衬得她眉眼愈发明润温柔。耳上坠着两颗圆润的东珠耳坠,大小合宜,走动时只轻轻晃着,不发半点声响,储妃的尊贵与亲和,拿捏得刚刚好。

她坐在花影里,暖金阳光透过花穗落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层柔光,眸光平和从容,看着往来宾客,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不耐。远远瞧见薛静怡的身影,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真诚的暖意,当即停下和管事侍女的叮嘱,在春花的搀扶下,扶着腰肢缓步起身,亲自迎了上去。

薛静怡面前的案上,早已放着一盏影青釉茶盏,胎薄如纸,对着光能看见盏底暗刻的折枝玉兰,恰好与她褙子上的纹样分毫不差,显然是王子卿特意准备的。盏中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透亮,芽叶舒展,清醇茶香袅袅飘散。走到薛静怡面前,王子卿微微福身,虽为太子妃,却对薛静怡礼数周全,语气温柔谦和,又带着十足的坦诚,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大嫂今日肯赏光驾临,子卿不胜欣喜。有失远迎,还望大嫂海涵。前些日子,子卿一心扑在清芷女学的扩建筹备上,琐事繁杂,思虑不周,多有怠慢之处,是子卿的不是。今日特意备了这院中的春景,还有新沏的雨前龙井,诚心向大嫂赔个不是,还望大嫂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她双手端过茶盏,稳稳递到薛静怡面前,眸光澄澈坦荡,毫无半分虚情假意,全然是真心致歉的模样。

薛静怡闻言,指尖猛地攥紧了膝上的素色锦帕——那锦帕是她自己绣的玉兰,针脚细密,此刻却被她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两年多的怨怼、不甘、悔恨,像被投入石子的寒潭,瞬间翻起滔天巨浪,直直往心口撞。她抬眼看向王子卿,撞进对方澄澈坦荡的眼眸里,那一瞬间,过往的恩怨情仇,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在王子卿未曾出现在京城权贵圈之前,她的人生一片坦途。大皇子是朝野公认的储君不二人选,她身为大皇子正妃,未来的太子妃、皇后之位,仿佛已是囊中之物。她还记得,陛下下旨立肖怀湛为太子、封王子卿为太子妃的那日,她正在府里的绣房,绣太子妃朝服上的凤凰纹样。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绣的,赤金线捻得极细,凤凰的尾羽绣了一层又一层,流光溢彩,她想着,等大皇子立了储,她就能穿着这身朝服,站在他身边,接受百官命妇的朝拜。可传旨太监的声音隔着宫门传进来的时候,她手里的绣花针狠狠扎进了指腹,血珠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那只绣了一半的凤凰眼,也把她满心满眼的期盼,钉死在了那一日。

那段日子,她日夜惶恐难安。既怕大皇子为了储位,对王子卿倾心相付,忘了多年的夫妻情分;又怕王子卿择了别的皇子,大皇子彻底失势,她的荣华富贵、家族荣光也随之化为泡影。她深爱大皇子,无法怨恨丈夫的抉择,更不敢埋怨陛下的旨意,满腔的委屈、不甘与怨恨无处宣泄,便尽数转嫁到了王子卿身上。她偏执地认定,是王子卿的出现,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打乱了她的人生轨迹。

从那以后,她处处针对王子卿,明里暗里使绊子、找麻烦,仗着家世显赫,丝毫不将王子卿放在眼里。可她终究年轻气盛,任性妄为,行事不知收敛,反倒被抓住把柄,连累了整个家族。祖父身为两朝元老,文官之首,一生清风傲骨,自她成为大皇子妃后,更是举全家之力鼎力支持大皇子。可大皇子心不在朝堂,而因她的嫉妒和张狂,祖父为了对付王子卿,动用了他的派系门生激进行事,被人揪住错处借机发难。陛下本就有意打压各大派系,祖父身为文官之首,门生故旧众多,又是大皇子的岳家,朝中早已无人能撼动其派系,偏偏他动了陛下钦定的太子妃,陛下便顺势下旨发落,父兄也被革去官职,牵连颇深。告老还乡的那天,祖父在城门口看着她,浑浊的眼里满是愧疚与失望,只说了一句“怡儿,是祖父把你惯坏了,现在祖父再也帮不到你,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插在她心上两年,日夜作痛,从未停歇。

她赔上了整个家族的荣耀,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却依旧没能撼动王子卿分毫。王子卿依旧是尊贵的太子妃,推行尚武堂,扩建女学,深得陛下信任,活得耀眼夺目;而她自己,却落得夫妻离心的下场。大皇子无心朝政,潜心国子监教学,整日与书卷、学子相伴,与她愈发疏离,偌大的皇子府,只剩她一人独守空房。原来当你朝思暮想的人和事,被别人轻而易举得到时,才会明白,在命运的安排面前,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自己拼尽全力也触摸不到的云端,对别人来说,不过是顺手摘下的一朵花,真是命运无常。

这两年,她如同迷失方向的孤雁,没了家族依仗,没了丈夫温情,没了昔日风光,整日被困在深宅之中,浑浑噩噩,不知归处,心中只剩无尽的落寞与悔恨。

在她以往的认知里,王子卿性格强势,行事跳脱,一个女子上朝参政议事,抛头露面和男子争权夺利,一心想让女子走出后宅,涉足朝堂、展露才学,这般行径在她眼中违背纲常,不过是虚情假意、装腔作势,刻意标新立异博眼球。她心里千百个看不顺眼,万般抵触。可此刻,看着王子卿眼中毫无杂质的诚恳,垂眼瞥见茶盏上与自己衣料分毫不差的玉兰纹样,再环顾这沁芳别院——没有攀比,没有奢靡,没有后宅宴饮里无处不在的算计与试探,只有为女子准备的书卷、琴谱、医案、技艺,处处透着对女子才华的尊重与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