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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守着一方院墙(1 / 1)

仲春的风裹着沁芳池的清润水汽,漫过整座依山傍水的别院,将半里连绵的桃林吹得如云霞翻涌,绯色花瓣簌簌如雨,混着岸边菖蒲与新草的清气,漫得满院都是温柔又鲜活的春息。

沁芳别院不似东宫的庄严肃穆,处处透着清雅疏朗的巧思。入目便是两排盛放的垂丝海棠,粉白花瓣垂落如璎珞,顺着青石板路铺展开来,尽头便是开阔的主会场——一座临池而建的敞轩,坐北朝南,轩顶以半透明的琉璃瓦铺就,既兜住了春日融融的暖光,又挡住了晨间料峭的晨风。敞轩前的暖棚顺着池岸蜿蜒延伸,两侧按品阶高低,分设了梨花木案几,案上不似寻常宴会那般堆满珍馐美馔,只一碟酥软清甜的桃花酥,一盏冰过的梅子饮,旁侧竟齐齐摆着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素白的宣纸上压着一枚小巧的青田石印,阴刻着“清芷”二字,笔意清隽。

暖棚四角的秘色青瓷大瓶里,斜斜插着带露的桃枝,绯色花瓣不时落在光洁的楠木地板上,混着鎏金铜炉里飘出的清苦柏子香,将满室的珠翠叮当、衣袂窸窣,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此时敞轩西侧的偏厅里,正传来几声温和的笑语。

王子卿斜倚在铺着石青色云纹软垫的玫瑰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茶盏冰润的边缘。她今日未穿繁复的储妃朝服,只着一袭浅杏色暗绣兰草纹的交领长裙,料子是江南织造府专供的流云纱,风过处衣袂如流泉漾动,泛着极淡的珠光,不张扬,却自带着压得住场的雍容,走动时裙摆只微微拂动,不见半分轻浮,只余一身洗尽铅华的清贵气度。

妆容是极干净的黛眉,眉峰微微扬起,不锐不厉,却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度;眼尾轻轻上挑,眸光清亮深邃,眉心点半朵赤金粉晕的牡丹钿,不喧宾夺主,却恰好衬得她眼波流转间,既盛着春日晴光的温柔,又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唇上只点了一层薄而匀的豆沙色口脂,不艳不妖,却衬得她面若皎月,风骨天成。发间只环了一圈新摘的粉润垂丝海棠,花瓣上还凝着晨露,配一对圆润饱满、毫无瑕疵的东珠耳坠,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首饰,偏偏那一身从容风骨,抬眼间便压得满室珠翠都失了光华。

对面坐着的,是刚到的大皇子妃薛氏与二皇子妃宋氏。

大皇子妃薛氏身着月白色云雾绫褙子,面料是苏州专供的极品暗纹绫,走动时衣料上似有流云漫过,内搭同色交领袄裙,裙摆只在裙门处绣了几枝素净的玉兰花。头上簪一套羊脂白玉雕玉兰花簪,不多不少六支,正合宗室长媳的规制本分,半点不逾矩。她眉眼端庄温和,性子沉稳持重,此刻正捧着茶盏,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许:“太子妃这别院布置得真是妥帖熨帖,方才臣妇进来,见沿路的侍女进退有度,不疾不徐,既无怠慢,也无半分仗势的倨傲,倒比往日那些宗室宴会,少了许多刻板拘束,多了几分自在。”

二皇子妃宋氏性子温婉通透,眉眼间带着几分初为人母的慈和,一身浅碧色暗绣迎春花纹的齐胸襦裙,配同色系圆领对襟小褙子,领口袖缘绣着细碎的迎春花纹,腰间垂着同色宫绦,坠着小小的碧玺佩。头上只斜簪了两支银镀金嵌碎碧玺的桃花簪,耳坠是一对圆润的南红珠,衬得她肤色莹白,眉眼清亮。闻言立刻笑着接话,语气轻快却不张扬:“长嫂说的极是。往日那些宴会,不是拘在深宅里比穿戴、论家世,便是听老诰命们讲三从四德的规矩,闷得人胸口发紧。还是娘娘这里好,一进门便闻见满院的桃花香,抬眼就是漫山的绯色春光,连心里都跟着敞亮了。”

王子卿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亲自给二人添了温热的桃花茶,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我今日办这场宴,本就不是为了那些虚礼排场。京中这些夫人、贵女,一辈子拘在后宅的四方院墙里,被规矩捆着,被世俗眼光盯着,难得有个能松快松快、不用拘着性子的地方。”

二皇子妃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了些,压着声音好奇道:“臣妇听说,子卿今日不止是办踏青宴,还有别的要事?”

王子卿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正待开口,门外的侍女便躬身进来,垂首禀报,说各位贵女、命妇已全部到齐,在敞轩外候着了。她便收了话头,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平静:“走吧,我们出去再说。”

三人并肩步入主会场,王子卿在正中的紫檀木主位落座,大皇子妃与二皇子妃分坐两侧。随着赞礼侍女一声清亮的“参拜”,满场近百位贵女、命妇齐齐起身,按品阶依次上前敛衽行礼,山呼“太子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衣袂拂动间,满场寂静,唯有整齐的行礼声,庄重却不压抑,没有半分寻常参拜里的谄媚与惶恐。

“免礼,诸位都坐吧。”王子卿抬手,声音清越平稳,像春日里的溪流,稳稳地落在暖棚的每一个角落。

待众人落座,她缓缓起身,立在主位前。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有恭敬,有好奇,也有几分揣度与不安。

王子卿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端坐上位、神情肃穆的一品诰命,到角落里缩着身子、拘谨不安的低品阶命妇,再到满眼鲜活、对周遭充满好奇的世家贵女,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今日请诸位夫人、贵女驾临沁芳别院,一来是仲春景好,桃林盛放,请大家来踏青赏春,卸下一身规矩束缚,痛痛快快松快一日;二来,是有一桩关乎你我女子终身的要事,想当着诸位的面,说个清楚。”

她顿了顿,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自我嫁入东宫,入了这京中后宅,见了太多事,也听了太多话。世人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我们女子的本分,便是相夫教子,打理后宅,守着一方院墙,一辈子围着丈夫、孩子转。稍有出格,便是不守妇道,便是失了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