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子这番话，倒是说得情真意切、冠冕堂皇。只是本宫有一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你父亲当年是因你不堪重任，才无奈托付兵权，那你且说，一代战功赫赫的袁国公，当年究竟是为何骤然薨逝？”
袁承宇浑身骤然剧烈一颤，仿若被天雷当头劈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凝滞，脸色唰地惨白如素笺，不见半分血色。细密冷汗顷刻间浸透中衣，顺着脊背冰凉滑落，激得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他僵立原地，心底刻意维持的镇定轰然崩塌，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慌乱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彻底吞噬。那是他穷尽一生都要掩埋的罪孽，是他亲手弑父的血腥秘事，是他立足朝堂的致命软肋！他万万没料到，王子卿竟会如此直白，在满朝文武、天子御前，毫不留情地撕开他最不敢触碰的伤疤！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死死撑着一丝气力才勉强站稳，指尖冰凉刺骨，呼吸急促滞涩，心口狂跳如擂鼓，唯恐下一秒便露出破绽。
强压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惧，袁承宇缓缓调匀气息，指尖死死掐入掌心，以尖锐痛感强稳心神。抬眼时，眼底惊惶已强行压下，只剩故作的冷硬与佯装的惑然，抬眸直视王子卿，语气带着朝堂辩驳的刻意质问，字字都在掩饰心底的虚浮：“太子妃此言，未免太过蹊跷！家父当年乃是旧疾骤然复发，病重期间，臣数次恭请宫中太医入府诊脉，更遍邀天下名医，重金礼聘神医谷医者登门医治，终究天命难违、药石无医，方才溘然长逝。如今太子妃于金銮殿上，骤然提及家父死因，莫非是怀疑家父之死另有隐情？还请太子妃明示，莫要无端揣测，污及先父忠烈清誉！”
王子卿凤眸微抬，神色淡漠疏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缓缓开口，句句戳中要害：“药石无医？袁世子这话，怕是自欺欺人，更想瞒过满朝文武、天下苍生。本宫与神医谷略有交情，得知其谷中有一条铁律，更知晓一桩袁家绝密——当年袁国公手中，握有一块神医谷的回恩令。此令乃神医谷最高等级的恩情凭证，但凡持令求助，谷中必遣长老级医者亲自出诊，倾尽全力救治，直至恩情两清，方会收回令牌。”
她顿了顿，目光如锁，死死盯住袁承宇骤变的脸色，语气愈发清冷凌厉：“你既言已请神医谷医者为袁国公诊治，却始终未动用这块回恩令，足以佐证，袁国公当时病情，绝非不治之症。既如此，一代镇守边关、战功彪炳的袁国公，为何会莫名‘药石无医’？袁世子，你今日身处宣政殿，当着陛下与满朝文武的面，可否给本宫，给大周江山，一个合情合理的交代？”
袁承宇闻言，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若凝固。他比谁都清楚那块回恩令的分量！袁氏一族本就子嗣单薄，父亲是独子，他亦是父亲唯一的嫡传男丁，可他纵有六七房姬妾，膝下唯有六女，唯一的儿子还自幼体弱、常年药石不离，袁家香火几近断绝。父亲薨逝后，他疯了一般翻遍袁府每一处角落，掘地三尺，只为寻得这块回恩令，求神医谷为自己调理身体，延续袁家香火。
如此重器，父亲绝无可能随意赠予他人，更不可能无故闲置！滔天怨恨与不甘瞬间冲上心头，他恨父亲偏心偏私，恨父亲鄙夷他文不成武不就，宁愿将袁家兵权交给毫无血缘的义子，也不肯让他触碰分毫，让他沦为京城权贵口中，百无一用的废物世子；他恨父亲挡了他的夺权之路，只要父亲在世一日，他便永远只能做个仰人鼻息的闲散世子，他上不了朝堂，也永远拿不回属于自己的袁家军兵权！正是这份蚀骨的执念，让他在父亲旧伤发作、痛不欲生之际，暗中命人调换救命药材，亲手斩断了父亲的生机！
可此事他做得天衣无缝，未留半分痕迹，王子卿为何会知晓回恩令的存在？为何敢在这宣政殿御前，当众挑明？难道自己弑父的滔天罪行，早已被她握在手中，铁证如山？
心底惊涛骇浪翻涌，袁承宇面上却强装镇定，压着心底的恐慌与戾气，声音冷得刺骨，带着色厉内荏的狡辩，妄图转移朝堂视线：“太子妃通天的本事！家父持有回恩令，此乃袁家绝密，臣作为亲生儿子，朝夕侍奉尚且一无所知，太子妃身居东宫，竟能知晓这般隐秘，未免太过不合常理！还请太子妃明言，这般刻意针对臣，究竟是何居心？”
王子卿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刀，字字铿锵，步步紧逼：“本宫不仅知晓此事，更知晓这块回恩令，因何大功赠与袁国公，又在何时、因何事，被神医谷正式收回。袁世子执念此令数年疯狂寻找、求而不得，难道就不想听听，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袁承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胸腔内心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理智在疯狂嘶吼，让他立刻打断王子卿的话，速速结束这场致命纠缠，绝不能再顺着她的话锋前行，否则必将万劫不复！可心底的执念却疯狂滋生，他太想知道，那块自己梦寐以求、寻了数年的回恩令，父亲究竟用在了何处？究竟是为了谁，耗尽了袁家这份天大的恩情？这一念的迟疑与晃神，终究让他彻底落入王子卿布下的棋局，再无脱身之机。
不等他开口辩驳，王子卿已然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沉稳，传遍宣政殿每一处角落，满朝文武听得一清二楚：“十六年前秋日午后，延西剿匪的袁国公，途经一片密林，恰逢神医谷五长老携四名弟子，护送珍稀救命药材遭遇悍匪围攻。彼时三名弟子已然惨死，五长老也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是袁国公率亲兵奋勇击退流匪，救下五长老性命，更派人护送其平安返回神医谷。为报这再造救命大恩，神医谷特赠与袁国公回恩令，立下重诺：但凡持令相求，无论何种境况、何种病症，谷中必倾尽全力，兑现救命之恩，绝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