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不是眼睁睁看着银子从眼前过去?”
郑森看着他,语气没起伏。
“你知道后头有多少人?”
“不知道。”
“你知道沿路有几处能伏?”
“不知道。”
“你知道前头是不是还有别的西班牙点?”
“不知道。”
“那你动什么?”
周哨总这回被堵得干干净净,只能闷闷地抱拳。
“末将明白了。”
郑森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开始点人。
“赵海。”
“末将在。”
“你从火铳营里挑十个老兵,夜不收里挑六个。再从水手里挑两个认方向稳的。一路往港镇摸。”
“要会藏,会看,会撤。”
“是。”
“施将军。”
施琅拱手。
“本官在。”
“你从你那边的人里挑一拨耐走山路的。”
“再选一个嘴严、手稳的带队。”
“往北线摸。”
施琅略一沉吟。
“曹七怎么样?”
赵海一听,立刻道:“行。”
周哨总也点头。
曹七不是大将。
可这种活,恰恰适合这种人。
夜里能钻,白天能趴,胆子不小,又不会脑子一热自己做主打起来。
郑森道:
“那就曹七。”
“另一路,得带个向导。”
这话一出,几人都明白了。
向导不是从自己人里挑。
是从土人里找。
问题是,找哪一个。
仓里静了一下。
何文盛先开口:
“学生以为,不能找昨日那拨领头的。”
“为何?”周哨总问。
“他和教会有旧,又太显眼。让他带路,等于把咱们的手伸到明面上。”何文盛道,“土人那边昨夜刚死了一个,眼下各部都盯着。若用太显眼的人,对方反而可能临时翻脸。”
施琅点头。
“那就从那拨里挑个年轻的。”
“年轻,嘴不严。”赵海摇头,“见识也少,走不了深路。”
几人说着说着,话头卡住了。
确实。
既要熟路,又不能太显眼。
既要敢走,又不能跟教堂绑太深。
这种人,不好找。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何文盛:
“昨日来换货那拨里,有没有人一直不多话,只盯着铁刀和盐看?”
何文盛一怔,随即马上反应过来。
“有。”
“是个年轻的。”
“站在领头那个后头,没戴十字架。昨日第一次来时,他只盯镜子。今日再来,眼睛却多半落在铁件和枪上。”
“人机灵?”
“像是机灵的。”
“怕不怕?”
“怕,但不像吓破胆那种。”
郑森点点头。
“就从这种里挑。”
“先不许他单独跑太远。”
“先用他认近处的路、认部族分界、认西班牙庄点的方向。”
“若能用,再往深里带。”
何文盛立刻记下。
郑森接着道:
“还有。”
“这两路出去,不求快。”
“宁可多花两日,也别折人。”
“前埠眼下最值钱的,不是抢回来的几桶粮,不是土人换来的几张皮。”
“是眼睛。”
“谁把眼睛丢了,谁就是废物。”
这话很重。
仓里几个人神色都收了收。
尤其是周哨总,彻底不敢再嚷着立马动手了。
接下来,就是细分。
哪一路带什么。
带多少干粮。
火绳枪和燧发枪怎么搭。
是否带小镜筒。
夜里怎么认回前埠的方向。
若遇西班牙巡队,是先躲还是先杀。
若遇土人村点,是只看不碰,还是必要时拿一个活口。
这些都不能马虎。
赵海把手按在桌边,沉声道:
“港镇这一路,我带不带人亲自去?”
郑森摇头。
“不行。”
“你得留在前埠。”
“炮位、栅、防夜袭,都得你盯。”
赵海没再争。
他知道郑森说得对。
前埠此时就是一根钉子,打进去不算本事,能不能让它不被拔出来,才是本事。
施琅则问:
“那北线那拨,若真摸到矿路,看到骡印、粪迹、宿营点,要不要留标?”
“不留。”郑森答得很快,“只记在脑子里,画回来。”
“树上不刻,石上不画,地上也不留多余脚印。”
“西班牙人不是傻子,若让他们先看出咱们盯上了矿路,这线就废了。”
施琅点头。
“明白。”
何文盛在一旁一条条写。
写到这儿,他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大公子,那若港镇方向那一路,真摸到了西夷援兵动静,要不要立刻回报,还是继续追?”
郑森想了想。
“看轻重。”
“若是几十上百人的小股,先记行程,不急着回。”
“若是大股,且方向是冲前埠来,立刻回。”
“银子值钱。”
“可前埠若丢了,什么都没了。”
这话,算是给全局压了最后一道底。
不管看见什么。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新金山前埠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