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边的风不大,可人一蹲下,耳朵里反而什么都能听见。
衣料蹭过灌木的沙沙声,前头那土人青年压不住的喘气声,还有后头一个火铳手因为太紧,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曹七没回头,只抬手往下一压,后头的人立刻都不动了。
方才从那具尸首边摸到这里,已经有些时候了。再往前半截,老邵从右坡摸下来,说看见了木桩和旧火堆印。这就说明,他们离这条路上的一个正经宿点已经不远了。
可曹七没有急着往前撞。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条路上,越近银子,越不可能安静。太静,就有鬼!
所以他宁可多趴一会儿,也不愿带着这十几个人,一头栽进人家的眼皮底下。
“曹爷。”
身边的马六把声音压得极低。
“这儿地硬,耳朵贴下去都能震脑门。前头要是真有骡队动,咱是不是能先听着?”
曹七微微侧了下头。
“你倒没白跟一路。”
马六咧了下嘴,没敢笑出声。
曹七没再说话,直接把身子往下压,耳朵贴在地上。
地是干的,硬的,还有点凉。
他闭上眼,屏住气,听。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血往耳根子里撞的声音。然后,隐约有了点别的。
不是脚步,也不是车轮,是很轻、很散的一点响,听不真。
曹七没立刻抬头,又听了几息。这回,旁边的马六也趴下了,后头一个老兵有样学样,也把耳朵贴到了地上。
片刻后,马六先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
“有东西。”
曹七嗯了一声。
“像牲口。”
“听着不止一头。”
这时,老邵从右边坡上慢慢滑下来,脸上全是汗,嘴唇却抿得死。
曹七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也听见了。
“右边高处有影子没?”曹七低声问。
老邵摇了摇头:“山脊那头还没见人头冒出来,但下头有声,不是风。”
“多远?”
“拿不准。可在往这边来。”
曹七眼里顿时一沉。
这就不是摸空了。
前头真有队!
“都趴死。”他低声道,“枪别抬高,绳扣解开,火折子收好,谁那边冒烟,我先剁谁!”
众人都没吭声,只点头。连那土人青年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自己趴得更低,额头几乎抵在土上。
曹七往前又挪了两尺,卡进一块碎石和低树中间。
这个位置不好受,小枝子顶着脸,石头硌着肋,可看得更清楚。
前头那条道,从谷地一侧斜着出来,再往更深处转。若有队伍过来,必然要从那个拐口露头。
等。
只能等。
时间一下变得很慢。
后头那个年轻火铳手陈旺,先前一路还总想说两句,这会儿连气都不敢大喘。他眼睛死死盯着前头,手心里全是汗,枪柄都快湿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更不是没打过仗。可这回不一样!
这不是列阵厮杀,不是城头守战,是趴在别人吃饭的地方边上,等着看别人把命门露出来。
这种时候,胆小的人会腿软,胆大的人会手痒。最难的是,既不能软,也不能痒!
陈旺咬着牙,不让自己乱想。可耳朵里那点声音,却越来越清了。
叮。
很轻的一下。
又一下。
不是铁器碰刀,也不是马嚼子。
是铃。
骡铃!
陈旺眼一下亮了,刚要偏头,旁边一个老兵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又死死摁了回去。
“别抬。”老兵几乎是贴着牙缝说。
陈旺这才回过神,赶紧稳住。
曹七也听见了。
第一串铃一响,他整个人都跟着绷了下。
终于来了!
不是猜,不是痕,不是尸首旁边那半截断绳,是真队!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让自己沉下去。
这时候不能兴奋。一兴奋,眼就会热,手就会快,脑子反倒会迟。
前头拐口处,先露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灰骡子的耳朵。耳朵一晃,脑袋才探出来。它走得不快,步子沉,脖子边挂着的小铜铃轻轻撞了一下,发出那声脆响。
后头跟着第二头、第三头,再后面,才是人。
曹七眼睛一眯,先数牲口,再数人。
这是老习惯。
因为人会躲,牲口不会。
头前两头骡子空出来一点距离,后头紧跟着十来头,背上都驮着包裹。包裹都用粗布和皮革裹得很严,有几头骡子的背明显塌得更厉害,脚步也更沉。
再看人。
前头两个步行的杂役,手里牵缰。边上两个持火枪的,枪不长,枪口却擦得亮。后头又有几个骑马的,位置不靠前,反而压在中后段,像是防着有人从后面扑。
再往后,是一个戴宽檐帽、穿短外套的西班牙管事模样的人。腰里有刀,手里还拿着一根短鞭。他没骑马,反而走在队中央,时不时骂一句,拿鞭梢敲一下驮包。
“二十出头。”
曹七在心里默数,再扫一遍。
没错。
护卫加杂役,总共二十多个。
可这二十多个,跟之前港镇那边邹千总看到的税队不是一回事。那边是护税的,这边,是押命的!
因为这边的人,眼神不一样。
前头那两个持枪的,不是乱看,他们看的是坡、沟、林子。后头那几个骑马的,手没离刀柄。杂役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
“曹爷……”
马六的声音轻得像风。
曹七没理他。
因为这会儿再说一句,都嫌多。
骡队继续往前,没有停,也没有散。它走得慢,可规矩。
这就说明,这不是临时拼凑的护货队,是跑惯了的!
曹七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画。
前头探路,中间压货,后头压人,还有个管事盯着。
这种队,若真动手,第一下必须打断中段,第二下掐住头尾,不然人一散,骡一惊,银子掉哪儿都不知道!
他刚想到这里,身后一个年轻兵的呼吸明显急了一下。
老邵没回头,只是把手往后反按,示意后头稳住。
陈旺现在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了,可他心里已经开始发热。
二十多个人,十几头骡,就在面前,离他们不过几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