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气道。
近古历八千六百九十四年。
西陀郡,青离山。
草木葱茏,生机繁衍。
虽然经历过之前一场大劫,但方家靠着药王青度母的名头,依旧迎来了一次巨大的发展。
到了如今,已经成为白骨道麾下的庞然大物,与沧海门、白家鼎足而三。
唯有方道灵自家知晓,方家如今何等外强中干,因此自从前线回来之后,一直以养伤为名,并不外出。
灵田边缘。
方道灵穿着一袭黑袍,左边袖子空空荡荡,右手掐诀,令甘霖之雨洒落。
雨雾朦胧间,他又想到了自家祖父‘方无咎’。
到了如今,老人家身体越发不好了,恐怕大限不远。
一念至此,眉宇间不由多了一丝愁绪。
【箕水】者,为泉、为霖、为池、为沼,有润下濡物、氤氲化育之性……居于四水之末。
忽然,他旁边响起一道浑厚的声音。
方道灵怔怔望去,就见田垄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穿土黄袍服的男修。
他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岁左右,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沧桑之气,五官与自家祖父隐隐相似。
衣袍之上,有貉、獐、獾、幅四大神形,活灵活现,奔走跳跃。
更惊人的是,其身后一圈神通光辉,中黄之气翻滚,充斥威严,竟然好似还要胜过药王青度母!“真人驾临……”
方无咎心中大动,联想到对方刚才的道论,立即跪了下去:“青离方家,方道灵……拜见真人。”
那真人神色怔怔,只是望着灵田。
倒是胡云舒驾驭一道流光,急匆匆赶来,一并跪在方无咎身旁:“真人恕罪……但有吩咐我青离方家万死不辞……真人此来,可是为了我家药王青度母?”
除了那位度母,胡云舒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引来一位紫府真人!
“你是道灵之妻?倒是机灵……太一无上道、玄微至妙仙……如今家族兴盛,道字辈有你,当真不错,还有如此贤妻……”
黄袍真人温和地笑了,又微微蹙眉:“只是……我家竟然还出了一位度母么?与白骨道女牵扯,未免大深了。”
虽然他并无什么苛责之意,但随着真人心念动转间,滚滚黄色云气便冲散雨云,令天地复明,阳光洒落。
‘我家?’方道灵如遭雷击,楞在原地。
在他心底,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莫非……’
“还有你的手臂,如何没的?”黄袍真人又问,一股庞大的压力顿时落下,令方道灵不敢有丝毫隐瞒,也根本隐瞒不了:“乃是数年前……在南疆十万大山战场,与阴尸宗修士斗法所伤……”
“数年前、阴尸宗……”黄袍真人随手掐算一番因果,点点头又摇摇头:“又是生灵涂炭,只是幕后牵扯甚多,我不精此道,算不出紫府因果,但那伤了你的道基。自身早已战死,也算报仇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抹在方道灵的左手臂之上。
方道灵的左手臂是被道基修士所斩,算是道伤,因此一直难以痊愈。
若药王青度母出手,自然可以轻易修复,但方道灵这些年都没有去求无生寺,药王青度母自然更不会纡尊降贵地前来青离山,于是就一直耽搁至今。
直到此刻,黄袍真人用泥土为方道灵捏出一只土黄手掌,又轻轻吹了口气。
霎时间,那泥土手臂血肉复生,现出光洁的皮肤。方道灵动了动左手,发现灵活自如,就好像自家左手一直未曾断去一般,不由大喜叩拜:“多谢真人,多谢真人……”
“不必谢,都是自家人。”土黄神袍的真人淡笑道:“你是无咎的后辈吧?我名‘方无尘’,已经离家百年了……家中、家中一切可好?”
方无尘声音中带着一丝忐忑。
自今日太黄天开启他就迫不及待地通过太虚行走,来到青离方家。
甚至纵然有推算之能,却不敢轻易掐算因果。毕竟十年生死两茫茫,何况百年?若算到什么大不忍之事,又当如何?
一出太虚,便见方道灵在行云布雨,忍不住提点几句。
“道灵拜见伯祖!”
方道灵之前大喜,如今却是大悲,泪如雨下:“我家立足青离,已百年矣,烽火连天,干戈不息……外有强邻环伺,觊觎吾家基业,肆意侵凌,如饿狼之扑食……内有纷争不断,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似豺虎之争穴。”
“密僧东渡,南疆之战……刀剑无情,法术无眼,无数英才,折戟沉沙,殒命于斯……”
他泪如雨下,将众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尽数说了出来。
方无尘一怔,继而脸色便有些苍白。
方家这百年来的辛酸与血泪,哪怕自己在太黄天闭关突破紫府之时,所面对的心魔幻想,似乎也不过如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