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落下的瞬间,李减迭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冻僵、碾碎。
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收缩,如同坠入无底的深海。
耳中尖锐的鸣响变成了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呓语,意识像是狂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熄。
肉体承载的极限似乎就在下一秒,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血液却在四肢冰冷凝滞。
这就是……直面“神”的感觉吗?
不,是直面一个由人类转化而成的、无法理解的、吞噬了上亿生命的“现象”的感觉。
直升机剧烈地颠簸着,自动驾驶系统发出尖锐的警报,试图对抗驾驶员昏迷和外部无形力场干扰带来的失衡。
机舱内,除了李减迭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就是其他人员昏迷中无意识的呻吟。
以及那些“獠牙”战士即便在失去意识后,身体依然在不自觉地抽搐、颤抖,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呜咽。
它们源自变异的本能,比人类更直接地感受到了那绝对上位存在的恐怖。
就在李减迭的意识即将被那纯粹的、浩瀚的、冰冷的精神压力彻底吞噬,眼前最后一丝光亮也要熄灭的刹那——
“呼……”
仿佛深海骤然浮出水面,又像压在胸口万钧巨石突然移开。
那令人窒息、令灵魂战栗的恐怖压力,毫无征兆地,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不是消失,而是……收敛了。
从无意识的、无处不在的溢散,变成了有意识的、精准的收敛。
就像一头巨龙,收起了它无意中散发的龙威,但它的存在本身,依然庞大得令人绝望。
“咳!咳咳咳!”
李减迭猛地弯下腰,爆发出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新鲜的空气涌入火辣辣的肺部,眩晕感和恶心感如退潮般迅速减弱。
虽然依旧头痛欲裂,手脚发软,但至少意识重新清晰,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
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抹去眼前生理性泪水带来的模糊,抬起头,透过剧烈晃动的舷窗,再次看向那个身影。
陈默已经彻底转过身,面向直升机。
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似乎都没变,但那双一直紧闭的、属于“陈默”的眼睛,此刻也睁开了。
那是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深邃得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边缘没有眼白。
或者说,眼白部分也弥漫着一层淡淡的、不祥的暗黑色雾气。
这双眼睛,连同额头上那只纯黑的、缓缓转动的竖眼,一起“看”着李减迭。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的、近乎漠然的“观察”。
他认识我。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入李减迭的脑海。
不是通过逻辑分析,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对方那非人目光注视下,产生的奇异感应。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熟悉感?
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如同观察显微镜下草履虫般的疏离。
李减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颤抖的手指用力握住操控杆,关闭了尖锐的警报。
他检查了一下自动驾驶状态,设定为手动接管,然后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推动操纵杆。
直升机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发出沉闷的呻吟,摇晃着,朝着大厦顶层那片相对平整。
但布满裂纹和碎石的平台边缘靠近。
每一次微小的操作,李减迭都全神贯注,汗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或不当举动,对方只需要一个念头,这架钢铁造物连同里面的所有人,就会瞬间化为齑粉。
或者成为下方城市那无尽尘埃的一部分。
起落架轻轻触碰到布满灰尘的混凝土平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直升机终于停稳,旋翼缓缓停止转动,轰鸣声消散,世界重归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只有风声,在摩天大楼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如同挽歌般的声响。
李减迭解开安全带,手指在舱门开关上停顿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机舱内昏迷不醒的同伴,特别是那几个依旧在无意识颤抖的“獠牙”。
带着他们下去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他最终只是拿起一个便携式的、带有录音和简单生命监测功能的通讯器别在腰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舱门。
“嘎吱——”
舱门摩擦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远比空中感受更浓郁、更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尘埃的土腥,金属锈蚀的酸涩,有机物腐败的甜腻,还有一种……
仿佛被高度浓缩的、万物终结般的“空”的气息。
两千多万人,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喜怒哀乐,似乎都被提炼成了这股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死”的味道。
李减迭脚步有些虚浮地踏上平台。
混凝土地面布满裂纹,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颜色诡异的苔藓。
一些破碎的广告牌、扭曲的金属框架、以及难以辨认原本是什么的碎片,散落在各处。
这里距离地面数百米,风声凛冽,吹动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和衣角。
他站定,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依旧静坐的身影。
距离拉近,看得更清楚了。
陈默身上的衣服,是那种最普通的、廉价的材质,此刻却纤尘不染,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隐约能看到皮肤下仿佛有极淡的、暗紫色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如同活物。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仿佛与脚下的大厦,与这片死寂的城市,甚至与周围那无所不在的诡异“场”,都融为一体。
最令人心悸的,还是那三只眼睛。
黑色的眸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李减迭渺小的身影,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穿透一切的“看”。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风声呜咽。
李减迭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平台上,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
“……陈默?”
没有回应。
那双属于“陈默”的眼睛,和额头上那只竖眼,依旧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块石头,一片落叶。
李减迭的心脏又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