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缘不理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背著手走出去了。
身后那些哀嚎声、抱怨声、拿脑袋磕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在空荡荡的学堂里迴荡。
他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不是比翼鸟,是普通的麻雀。
麻雀也很好。
这时候,忽然有人在远处看著他。
是徐老大。
徐老大站在学堂外面的老槐树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他的脸藏在树荫里,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姿势已经把他心里的那些东西全抖落出来了。
广缘看著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招呼他过来。
两个人隔著一整个院子,一个站在树荫里,一个坐在门槛上,像一幅画里的两个人物,各占一角,谁也不往谁那边靠。
“你来做什么”广缘问。
徐老大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感激,不是崇拜,不是怨恨。
这些情绪他都有过,可在这些情绪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更厚的东西,像河底的淤泥,踩上去软软的,lt;icss=“inin-unie081“gt;lt;/igt;出lt;icss=“inin-u;lt;/igt;却费劲。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是沙门的护法,奉命来杀广缘。
后来他就跟著广缘了。
跟著跟著,从沙门护法变成了灭佛天地会的头领。
十二地煞,他是老大。可这个老大当得窝囊。
十二地煞里,大部分人对广缘忠心耿耿。
广缘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广缘指东,他们不往西。剩下那几个,连“忠心”这个词都不够用,他们对广缘是崇拜。
那种崇拜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是信徒对神明的。
你让他们去死,他们会问:怎么死死在哪里需要我写遗书吗
徐老大是少数几个既不忠心也不崇拜的人。
唐国是十二地煞打下来的,也是十二地煞在管。
不是广缘在管。广缘连一个字都没插过嘴。
地煞们开会,他不来;地煞们决策,他不听;地煞们为了分地盘吵得面红耳赤,他在学堂里给一群泥腿子的孩子讲《山海经》。
讲完了,布置听后感言,然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好像天底下的事,跟他没有关係。
好像唐国不是他一手建立的。好像那些为他出生入死的人,不是他一句话就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
徐老大想不通。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大,虽然是傀儡,可他也见过权力的滋味。
权力是甜的。甜到舌头麻,甜到嗓子眼发紧,甜到你尝了一口就想尝第二口,尝了第二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广缘尝过吗他当然尝过。他要是不尝,怎么知道是甜的可他放下了。像放下一个喝乾了的水碗,搁在桌上,看都不看一眼。
“为什么”徐老大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又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广缘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两片落在地上的叶子。“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