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点了点头,双手交叠于膝上,依靠在椅背,神色不见半分被质疑的恼怒。
下一刻,司马光的声音骤然拔高,直指问题的核心:“其一,关于后勤!先生所言,朝廷攥紧钱粮,武将就无力造反。此言论看似有理,实则空谈也。”
“君实敢问先生,若一军主将率领10万大军驻守于千里之外的河北边陲,营中仅存粮够三日,而朝廷的粮草批文却需要辗转州府层层审批,再经漕运千里转运,即便是快马加鞭,往返也需要两月。”
说着,他的语气质问的越发严厉,“若是遭遇忽起突袭,军情十万火急,他身为主将,是眼睁睁看着将士饿死、防线崩溃、坐以待毙?还是应当坐地向州县征粮,以解燃眉之急?”
“敢问若他恪守律令全军覆没失土之罪由谁来承担?若他权宜行事,就地征粮,此例一开,先生所言,依靠抓住钱粮约束将领,岂非形同虚设?”
“另外,朝廷远在天边,又如何辨别他是事急从权,还是蓄谋已久呢?”
还没等陈熙开口回答,司马光更是抛出了第二个更为尖锐的问题:“其二,关于人事之权,先生所言将领三年一换,而士卒不动。那敢问先生,一位在河北戍边十年老卒,和一位刚从江南调来的新帅,谁会更熟悉边关的地形险要?谁能够更加洞悉胡骑的作战习性?谁又能够令麾下的士卒甘愿以性命相托,为其马首是瞻?”
“若是这位新帅只会频频失误,又屡战屡败,他麾下那些跟随老帅出生入死的骄兵悍将,又是否会甘心服从于他?若是他们因为不满而抗命哗变,这到底是防住了武将的造反,还是亲手酿成了兵变?”
“其三,关于法度!”司马光的语气,更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讥讽,“先生所言,须明文法典保障军功,杜绝‘莫须有’之冤狱,使得忠良得以善终。”
“此论,在下只觉得发笑罢了。”
“敢问先生,这法度由谁来定?又由谁来执行呢?”
说着,司马光停顿了一会,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有着法度由文臣执笔,那如何界定‘克敌’和‘冒功’,又如何区别‘大捷’和‘小胜’?裁定之权,终究还是在文臣手中!”
大唐时空。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仔细看着天幕的质问,同样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房玄龄和魏征也是眼神一凝,司马光问的问题,可是问到了根子上了。
直播间内,司马光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语气也带着历经宦海的悲凉:
“君实想问先生一句,先生所教者,乃是术也?抑或道也?”
“又是先生所教者,为术也,那君实可以断言,再精妙之法度,传不过三代,必为吏胥猾胥所乘!”
“唐初的府兵制何等严密,又何不是百年之后就糜烂至此?先生所言制度,又岂能例外?”
大宋时空。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
这司马光,倒是个看透了官场腌臜事的老狐狸。
再好的规矩,到了
“若先生所教者,道也——”
司马光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光更要问:先生之道,究竟是什么?”
“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吗?是将相相疑、文武相防、上下相制吗?”
“光观先生所论,从府兵制到节度使,从更戍法到阵图,先生皆以‘防弊’二字解之。仿佛治国之道,便是设下无穷无尽的锁链,将每一个手握权柄之人,都当作潜在的窃国大盗!”
“可是先生,光斗胆问一句——”
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质问苍天的泣血之意。
“若一个王朝,从开国之初便将所有臣子预设为贼!用层层的法度去捆绑他们的手脚,用互相监视去消磨他们的信任!”
“这个王朝,还能养出鞠躬尽瘁的诸葛亮吗?还能养出冻死不拆屋的岳家军吗?还能养出抬棺出征的左宗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