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正是萧何、刘邦二人。
事态仓促危急,自然是没有留给他们收拾仪容、整顿休息的时间,两人皆是疲惫不堪、狼狈至极地模样。
待脚步渐近,一股混杂着尘土、硝烟与浓冽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沉沉压覆了药肆清雅的药香,瞬间让室内凝滞的气氛又沉重数分。
周文清不由得微微皱眉,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上,心里一紧,忙转头唤吕医令:
“吕医令——”
这三个字还没地,却不想萧何目光越过旁人,骤然锁定在长公主扶苏身上,竟是不顾浑身伤痛透支,直接推开搀扶他的暗卫,单膝重重砸在地上,一声闷响,听得人膝盖都跟着一疼。
他双手高举帛书,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臣,沛县主吏掾萧何,状告陈郡郡守宋赟、狱监御史徐坤一众官吏,徇私枉法、屠戮乡民、无恶不作,有万民冤状在此,恳请长公子垂怜,为陈郡枉死冤魂昭雪!”
谁?
他刚刚自己是谁?!
周文清猛地把转过去的头又转回来,速度之快,能听见颈侧“咔”地轻响,险些闪到脖子也顾不上。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人——一身布衣早已被血污浸透,衣袂撕裂残破、凌乱不堪,额角血痕蜿蜒垂,干结的血痂黏住鬓边乱发,狼狈至极,却风骨不折,那双高高托举帛书、微微颤抖的手,指缝、掌纹之中,更是嵌着凝固的暗红。
“你你叫萧何?”
周文清素来稳如静水的声线莫名发飘,喉结重重一滚,压下胸中骤起的惊涛,字字慎重:“沛县主吏掾,萧何?”
萧何不清楚眼前这个唯一安坐之人是谁,又为何问他姓名,只知此刻冤情待雪、万民待申,不敢有半分迁延,肃然垂首,应答铿锵端正:
“正是臣,萧何,萧子云。”
轰——!
话音下的刹那,周文清只觉脑海中似有惊雷炸响,四肢百骸瞬间泛起一阵彻骨的战栗,从脊背一路窜到指尖,麻得他几乎握不住凭几的扶手。
真的是他。
是史书之上辅汉定天下、镇国安邦、功冠群臣的一代贤相萧何!
是历经乱世、稳据社稷、镇守河山,终成千古名相的沛国萧何!
也是此刻……不知何处出了岔子,被卷入陈郡,险遭灭口,命悬一线,差点就此身陨的萧何!
心口猛地一哽,好险!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在心中预演过了无数次与沛县众人、尤其是这位萧相的相遇,竟是在这般光景之下。
若是使团没有星夜兼程,若是自己没有相信预感,若是李一没有及时赶到……
周文清闭了闭眼,把那口翻涌的寒意狠狠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吕医令,你先给他看看伤势如何。”
“臣不要紧。”
萧何淡淡出声回绝,他早已分不出多余气力顾及旁人,眉宇间尽是精疲力的疲惫,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执拗,死死锁定扶苏,语气沉烈如铁,未有半分松动:
“此状、此证,皆是胡郡丞、沈县令忍辱负重,是一众乡勇以命换存的心血,千万人命沉冤在此,恳请公子先收状书,莫让忠良白死、万民蒙冤!”
萧何不确定自己能清醒地撑多久,甚至此刻已经眼前阵阵发黑眩晕,只靠强撑着一口气硬挺。
他到底是常年执笔治案的文吏,身体素质比不上刘邦,可这手中帛书,除了融汇胡、沈手中消息与罪证,以及乡众状书血印之外,还有他自己呕心沥血,不眠不休,逐条梳理出的陈郡上下奸佞罪网脉络。
这是极有可能一举肃清陈郡污浊乱象的关键所在,也恰巧此刻想了解陈郡的使团一行人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