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赟双目死死盯着城门方向。
暗沉火光之下，猩红一寸寸爬满他的瞳仁，吞噬掉最后一丝清明。
他眼睁睁看着韩非、姚贾两骑破阵而出，又看着李一身后残甲拖曳出一道刺眼血线，硬生生凿开城洞人盾，尽数撤出，即将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中。
只差一点，就要从他掌心彻底挣脱了……
极致的空、惊惧与暴怒瞬间炸碎心神，烧得他眼底寸尽理智，几欲癫狂。
“追——！给我追！！”
怒喝未，他骤然抽剑出鞘。
寒光一闪，当头劈！
一名被胡奎冲杀溃散、早已魂飞魄散的逃兵，踉跄奔至马前，尚来不及发出半声哀嚎，利刃已然贯身。
滚烫的血花轰然溅射，泼满宋赟半张面容，染红眉眼、浸透衣襟。
血色糊眼，他眼皮未眨分毫，整个人彻底褪去一个人应有的仪态，眉目扭曲、戾气滔天，形同恶鬼。
“一个都不准放跑！谁敢退、谁敢逃，立斩阵前，杀无赦——！”
在他身侧，徐坤立在乱军之中，通体冰凉彻骨。
眼见使团逃脱、主帅疯魔，他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脱力滚马下，嘴唇不住哆嗦，细碎的绝望呓语飘散风间：
“疯了……彻底疯了……完了……全都完了……”
“胡！你这废物，给我闭嘴！”
宋赟猛地转头，赤红眼珠死死锁住他，反手一剑横扫。
剑锋擦着耳畔寸许掠过，寒光裂空，削断一缕发丝，剑身上淋漓的血珠顺势甩，劈头盖脸砸在徐坤面上，溅入他眼底，又凉又腥。
徐坤浑身骤然僵死，呼吸彻底卡住，背脊寒意窜骨，胯下一阵温热腥臊蔓延而出——竟是当场吓失禁了。
宋赟嫌恶地皱眉，看都懒得再看这废人一眼，猛的抽剑回身，剑尖直指北门：
“全军听令！给我冲！杀了那假冒的长公子诛杀伪长公子、斩杀使团余孽，取任意一人首级者，赏万金，良田百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贪欲压过了恐惧，那些县兵的眼睛开始发红，呼吸变得粗重，握刀的手也不抖了，他们嘶吼着，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朝城门蜂拥而去，眼见就要冲出城外，就在这时——
“关城门！”
一声断喝，如雷炸响。胡奎横刀立马，堵在城门前。
他身侧只剩下寥寥数十残兵，皆是随他征战多年的亲随老卒、被宋赟苛政逼得家破人亡的乡勇、以及惨遭构陷屠戮、苟存至今的陈郡原守兵。
他们早已死伤大半，甲胄碎裂，刀口卷刃，浑身浴血，可一声令下，没有一人犹豫，没有一人后退，“轰”的一声，狠狠亲手封死了自己这唯一的生路。
沈良手中的双剑已断其一，衣袍被利刃割裂数道，皮肉翻卷渗血，他却浑然不觉痛楚，左手紧攥断剑，眼神凛冽依旧，只待敌来，狠狠捅进他的咽喉。
寥寥残士，列阵如墙。
以凡人血肉，竟然硬生生堵死了数十倍于己方的郡守全军突围追杀之路。
“啊啊啊啊啊——！”
宋赟目睹这一切，怒火焚心，无能狂怒：
“撞门！给我撞，冲出去，杀光他们！”
他气得目眦欲裂，挥剑狂吼，声线嘶哑癫狂：
“区区残卒也敢阻我？！胡奎你这叛贼老狗，等我踏碎城门！一定要活剐了你！”
胡奎仿若未闻，面容沉肃如铁，他甚至没有抬眼看宋赟一眼。
此刻，他所有的精力、浑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中那柄已经卷刃的长刀上。
他狠狠地拔出刀，又狠狠地捅入下一个敌人的心窝，鲜血溅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片赤红。
夜，快要走到尽头了。
肆虐整宿的漆黑，终于在天际尽头缓缓褪散，浓稠墨色被浅浅剥离，一线青白微光从地平线渗出来，温柔却坚定地剖开这血色的夜幕。
北门门洞之前，尸骸层层堆叠，血水浸透青砖泥地，凝作暗红沼泽。
天光欲亮，一夜死守，追随胡奎赴义的乡勇死士，却早已十不存一。